玄真那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这片由灵魂构成的死寂森林中轰然炸响。
“起阵!”
嗡——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自于法则根基的恐怖嗡鸣,骤然席卷了整片广阔的空洞。
涂山幺幺被渊皇揽在怀里,却感觉自己仿佛被瞬间抛入了一片颠倒错乱的混沌旋涡。
她眼前的世界,扭曲了。
那成千上万座囚禁着灵魂的祭坛,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了刺目的血色光芒。每一座祭坛都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张张贪婪的巨口,疯狂地吞噬着其上灵魂的最后一点光辉。
那些原本只是无声哀嚎的灵魂,此刻发出了真正来自神魂层面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一根根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黑色丝线,被这股能量彻底点燃,变得滚烫而狰狞。海量的,充满了怨毒与绝望的魂力,被强行抽取出来,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血色洪流,顺着那些粗大的管道,疯狂地涌向中央那座巨大的血色莲台!
整个空间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无法承受这股庞大的负面能量而彻底崩塌。
渊皇那足以碾碎一切的魔威,在这座大阵启动的瞬间,竟然被硬生生压制了回去。并非是被击溃,而是被一种更加根本的,蛮不讲理的规则,强行“中和”了。
“感觉到了吗?魔尊阁下。”
玄真依旧站在原地,张开双臂,脸上那片模糊的阴影下,传出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的陶醉。
“这就是‘果’在‘因’前的世界,这就是颠倒的秩序,这就是完美!”
他缓缓放下手臂,那片阴影转向了涂山幺幺,声线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天缘神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狐狸。”
玄真的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靠着这点微末的血脉之力,就能阻止我?阻止这腐朽世界的终结吗?”
“看看你自己,”他仿佛能看穿涂山幺幺此刻的狼狈与无力,“被我的‘魔心’标记,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你的父母,涂山语和风行止,当年比你可强多了,他们手握着两块混沌之心碎片,不也一样,只能狼狈地自我封印,将你这个所谓的希望,丢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他们是失败者,而你,连成为失败者的资格都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地捅进涂山幺幺的心脏。
父母
失败者
她浑身发冷,那股混杂着悲伤与刻骨仇恨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脸颊上的黑色花纹传来阵阵灼痛,体内的那股冰冷意志在玄真的大阵启动后,变得愈发活跃,正不断地与她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玄真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表情,他转而看向渊皇,语气里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指点”。
“还有你,魔尊渊皇。”
“空有一身足以毁灭三界的蛮力,却看不透这世间最根本的法则。你的力量,是‘果’,是纯粹的现象。而我的阵,是‘因’,是制定规则的源头。”
“在这里,你的攻击,会变成对你自己的伤害。你的守护,会变成对你怀中之人的刺杀。你越是挣扎,这片因果的泥潭,便会将你们缠绕得越紧。”
他的话音刚落,渊皇揽在涂山幺幺腰间的手臂上,那纯粹的魔气,竟真的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一丝丝黑色的能量溢散出来,不再是温和的守护,而是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割向涂山幺幺的血肉!
“嘶”
涂山幺幺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腰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渊皇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的魔气,但那股诡异的法则之力,却仿佛跗骨之蛆,依旧缠绕在他身上,将他最本源的毁灭之力,扭曲成伤害涂山幺幺的武器。
他第一次,陷入了投鼠忌器的窘境。
“看到了吗?”玄真发出愉悦的轻笑,“这就是羁绊的脆弱。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实际上,你只是在加速她的死亡。”
“放开她,加入我。魔尊阁下,你我联手,这三界,将没有任何存在能阻挡我们创造一个全新的,完美的秩序。
渊皇没有理会他的招揽。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因为痛苦而脸色愈发苍白的小狐狸,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无法再随心所欲释放力量的手。
那双幽深的魔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燃烧,酝酿。
涂山幺幺疼得浑身发抖,但她的意识,却在极致的痛苦与屈辱中,前所未有的清醒。
玄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海中某个一直被忽略的区域。
因果倒置
攻击变成伤害,守护变成刺杀
她的天缘神女血脉,让她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由无数祭坛构成的大阵,变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由无数根扭曲的黑线编织成的网。
每一根黑线,都代表着一条被强行颠倒的因果律。
【施力】的线头,被剪断,然后接到了【受力】的线尾上。
【守护】的初衷,被扭曲,连接到了【伤害】的结果上。
玄真就像一个疯狂的织工,将整张因果大网,织成了一片混乱而致命的迷宫。
任何试图用常规力量去冲击这张网的人,都会被自己发出的力量,反噬得体无完肤。
渊皇看不懂,因为他本身就是力量的化身,是这张网上最强大的“现象”。
但她看得懂!
因为她,是天缘神女!是与生俱来,就能拨动因果之“线”的存在!
她的大脑,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飞速运转。
她无法毁掉这张网,那需要的力量太庞大了。
她也无法理顺这张网,玄真不会给她这个时间。
但
如果只是在这张网上,再接错一根线呢?
用混乱,去对抗混乱!
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那成千上万座祭坛。
她的意识,沉入那片由哀嚎与绝望构成的海洋。
很快,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位于大阵边缘的一座不起眼的祭坛,上面囚禁的,是一个修为只有地仙境界的人类修士的灵魂。
这个灵魂,因为弱小,在大阵中只承担着一个微不足道的能量中继节点的作用。
他的“绝望”,被抽取出来,汇入主管道,成为驱动大阵的万千燃料之一。
就是你了!
涂山幺幺强忍着神魂的剧痛,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天缘之力。
一根细若游丝的,几乎透明的金色红线,从她指尖悄然探出。
这根红线,没有去攻击任何人,也没有去连接任何宏大的概念。
它像一条灵巧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大阵中所有狂暴的能量洪流,精准无比地,潜入到了那座不起眼的祭坛之下。
然后,它找到了那条代表着“绝望”的黑色丝线。
涂山幺幺没有去剪断它。
她只是用自己的金色红线,在这条黑线的末端,轻轻地,打了一个“结”。
一个通向另一个方向的,小小的“分叉口”。
这个分叉口,连接向了旁边另一座祭坛上的灵魂。
那是一个魔族战士的灵魂,他正在贡献的,是名为“狂怒”的负面能量。
连接,成立!
一瞬间,那个地仙修士贡献的“绝望”,不再是单向地流向主管道。
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丝,顺着涂山幺幺嫁接的“岔路”,流进了旁边那个魔族战士的灵魂里。
而那个魔族战士的“狂怒”,也同样有了一丝,倒灌回地仙修士的灵魂中。
绝望,催生了更深的狂怒。
狂怒,又加剧了无边的绝望。
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由两种负面情绪构成的死循环,形成了!
嗡!
整个庞大到堪称完美的大阵,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停滞。
就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其中一个最微不足道的齿轮,忽然卡了一下。
这点停滞,对于整个大阵的运转,无伤大雅。
但对于布阵者而言,却是无法容忍的瑕疵!
“嗯?”
玄真那一直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疑惑。
他那片模糊的面容,猛地转向了涂山幺幺。
他察觉到了那丝异常的源头。
“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意外与审视。
他没想到,这只在他看来,只是个有点特殊血脉的,孱弱的小狐狸,竟然能在他布下的,连魔尊都束手无策的因果大阵中,做出干扰!
虽然这种干扰,就像是往大海里丢了一颗石子,微不足道。
但这意味着,她能看懂他的“道”!
这比渊皇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更让他感到了威胁!
一股冰冷的杀意,第一次,真正地,锁定了涂山幺幺。
“看来”
玄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伪装与从容。
“是我小看你了。”
“在招待我们最尊贵的‘客人’之前,得先拔掉你这根最碍眼的‘线头’才行。”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对着涂山幺幺,遥遥一指。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法则降临。
但在他抬手的瞬间,涂山幺幺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被强行斩断了!
光,声音,空气,乃至渊皇怀抱的温度
所有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她正在被从“存在”这个概念里,活生生地,剥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