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祖的声音,如同一根淬了万载玄冰的毒针,悄无声息,却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最脆弱的神经。
“……而是你身边,这个与你羁绊最深的,魔尊。”
那片因青丘万狐大阵而沸腾的赤红天幕,光芒似乎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凌霄宝殿内,那股足以掀翻天地的剑拔弩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涂山幺幺抱着水晶棺椁,僵在了宝座之上。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冰凉。
如果说,之前道祖说要抹杀小貂,点燃的是她反抗整个天道的怒火。
那么现在,这句话,则是兜头浇下的一盆,来自九幽之下的寒泉,让她从神魂到指尖,都冷得发颤。
吞噬……渊皇?
她下意识地,缓缓转过头,看向倚靠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渊皇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而亲昵的姿态,半边身子将她护在怀里,那张俊美到邪肆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可那双纯黑的眼瞳,却不再聚焦于道祖,而是微微垂下,落在了她怀中那具悬浮的水晶棺椁之上。
他的表情,很古怪。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被威胁的恼怒。
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被挑起了兴趣的,玩味的探究。
仿佛在打量一个即将被摆上餐桌,却又从未见过的,新奇菜色。
“哦?”
渊皇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甚至没抬眼去看道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水晶棺的棺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吞噬本尊?”
他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这小东西,有这个胃口吗?”
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道祖那张万古不变的脸上。
道祖的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想到,魔尊渊皇,在听到这种足以动摇任何强者心神的言论后,竟是这般反应。
“魔尊,你乃天地间至阴至邪之气的聚合体,是‘魔’的本源。”
道祖的声音,变得愈发幽深,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的,无法更改的宿命。
“而那个‘异数’,是混沌之外的‘无’,其本能,便是吞噬一切‘有’的存在,将其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你的‘魔’之本源,对它而言,是世间最美味的资粮。”
“你们之间的羁绊越深,你对它的吸引力便越强。待它苏醒之日,便是它将你彻底吞噬,补全自身之时。”
道祖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仙官的耳中。
仙官们先是茫然,随即,一种混合着惊恐与狂喜的复杂情绪,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魔尊……会被那个小东西吃掉?
这岂不是说,三界最大的祸害,将以一种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式,自我毁灭?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时间,无数仙官看向那具水晶棺椁的表情,都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灵宠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件能够铲除心腹大患的,绝世凶器!
涂山幺幺清晰地感受到了周围那些仙官们情绪的变化。
那些贪婪的,期盼的,幸灾乐祸的念头,通过她指尖的缘法丝线,毫不掩饰地传递过来。
她的心,更冷了。
原来,在他们眼中,渊皇的死,也是一种“功德”。
“说完了?”
渊皇终于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瞳,第一次,正视着道祖。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可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漩涡。
“老头儿,你废了这么多话,无非就是想告诉本尊的宠物,”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捏了捏涂山幺幺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让她在朋友和男人之间,二选一。”
“要么,牺牲这个小的,保全这个大的,让她背上一个‘不义’的名声。”
“要么,保住这个小的,看着这个大的被吞掉,让她在痛苦和悔恨中过一辈子。”
渊皇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真是好恶毒,好精妙的算计。”
他直起身,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道祖。
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属于魔尊的,毁天灭地的气势,便强盛一分。
整个凌霄宝殿,都在他脚下,哀鸣颤抖。
“可惜啊……”
渊皇停在了道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他微微倾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凑到道祖的面前,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充满了无尽恶意的声音,一字一句。
“本尊,最喜欢看的,就是别人的计划,落空的样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魔气,没有毁天灭地的法则。
他只是那么随意地,一巴掌,朝着道祖那张代表着天道的脸,挥了过去!
这一刻,整个凌霄宝殿,所有的仙官,都停止了呼吸!
疯了!
魔尊他,要当着三界的面,扇道祖的耳光!
然而,那只手,却在距离道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被挡住了。
而是被另一只更小的,柔软却冰凉的手,从后面,死死地抓住了手腕。
是涂山幺幺。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宝座上冲了下来,死死地拉住了他。
“别!”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不是怕渊皇对道祖不敬。
她是怕。
她怕道祖刚刚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怕渊皇此刻的任何一次出手,都会加深他与小貂之间的某种联系,加速那个恐怖预言的到来。
渊皇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那股几乎要将整个天庭都碾碎的恐怖气势,却缓缓地,平息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手腕上传来的,那股冰凉而用力的触感。
她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股被挑衅的暴戾,瞬间被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霸道的占有欲所取代。
“没意思。”
渊皇收回手,懒洋洋地甩了甩,仿佛刚刚只是在赶一只苍蝇。
他转身,重新走上台阶,一把将还愣在原地的涂山幺幺,连同她怀里那具水晶棺椁,一同打横抱起。
动作粗暴,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啊!”
涂山幺幺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棺椁,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
“回家。”
渊皇抱着她,甚至没再看道祖一眼,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转身,朝着凌霄宝殿外走去。
“本尊倒要看看,”他一边走,一边低下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瞳,深深地注视着怀里满脸惊慌的女孩,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什么东西,敢从本尊的嘴里,抢食。”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却没有任何一个仙官敢上前阻拦。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刚刚才坐上天帝宝座的新神女,就这么被三界最强的魔头,像抢压寨夫人一样,堂而皇之地,从凌霄宝殿里,抱走了。
道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没有阻止。
他那双蕴藏着宇宙生灭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深深的,无法看透的迷惘。
他布下的,明明是一个死局。
可为何,这对仙与魔,却走出了第三条,他从未预想过的路?
……
魔宫。
当渊皇抱着涂山幺幺,踏入那座终年被魔气笼罩的宫殿时,一路上的魔将魔兵,全都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渊皇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抱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寝殿。
砰!
殿门被他用脚踹开,又重重关上。
他将涂山幺幺轻轻地,放在了那张足以躺下七八个人的,巨大而华丽的魔榻之上。
然后,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涂山幺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那具水晶棺。
从离开凌霄宝殿开始,渊皇就一句话都没说。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怕了?”
渊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涂山幺-幺咬着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怕他吃了你。”她小声地,诚实地回答。
渊皇闻言,忽然笑了。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小宠物,你是不是忘了?”
“本尊,也是会‘吃人’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危险的暗示。
涂山幺幺的脸,瞬间红透了。
然而,渊皇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绪。
良久,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盘膝坐在了她的面前。
“把你的线,连上我。”
他平静地开口。
涂山幺幺一愣。
“现在?”
“现在。”渊皇的语气不容置喙,“用你最强的,能探查到神魂本源的那种。”
涂山幺幺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指尖一动,一根流转着斑斓光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的红线,缓缓飞出,一端连接着她的指尖,另一端,轻轻地,贴上了渊皇的眉心。
就在红线连接上的那一瞬间。
渊皇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双眼,瞬间闭上。
一股磅礴浩瀚的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与那根连接着他与涂山幺幺的红线,狠狠地纠缠在了一起!
涂山幺幺脸色一白,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混乱而霸道的力量,正顺着红线,疯狂地反向涌来!
“渊皇!”她惊呼出声。
“别断开!”渊皇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却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那个老东西说得对……这羁绊,确实是个好东西……”
“它不仅能吃人……”
渊皇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纯黑的瞳孔之中,竟然倒映出无数条细密的,正在疯狂纠缠、融合的,属于他和涂山幺幺的,红色的因果线!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它还能……助我,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