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寝殿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涂山幺幺靠在渊皇怀里,抽噎的动作都停了。她也想知道,这个会说话,懂“虚无”,还敢跟魔尊叫板的小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床边,那团雪白的小小身影,沉默了。
小貂仰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没有看渊皇,而是定定地望着涂山幺幺。那眼神很复杂,有依恋,有孺慕,还有一丝它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古老的悲悯。
许久,它才用那稚嫩的神念,缓缓地,在两人脑海中回应。
“我不是‘东西’。”
“我是她捡回来的,一个快要饿死的,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这个回答,避重就轻,却又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无赖。
渊皇的脸色沉了下去。
涂山幺幺却“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又因为神魂的伤势牵动,咳了两声。她伸手摸了摸小貂的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管小貂是什么,它都是她的小貂。
“别耍花样。”渊皇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本尊没兴趣听你编故事。你对‘虚无’的了解,远超三界所有典籍。你身上的气息,既非妖,也非仙,更不是魔。你到底,是什么?”
小貂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它从涂山幺幺的手下钻出来,在华丽的魔毯上踱了两步,背对着渊皇,只留给他一个高傲的,毛茸茸的屁股。
“我是什么,不重要。”它的神念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对付‘它’。而你,这个行走的‘灯塔’,现在最好乖乖听我的。”
渊皇:“”
魔尊大人平生第一次,被一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宠物,给怼得哑口无言。
他怀里的涂山幺幺,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里那股刚刚才平息下去的暴戾之气,又有要往上窜的苗头。
“好了好了!”她赶紧按住渊皇的手,充当起和事佬,“小貂,你好好说话。渊皇,你也别凶它。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去闯那个什么虚空秘境,得同心协力才行!”
“谁跟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渊皇冷哼,但终究还是没再发作。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只小东西,就是涂山幺幺的命根子。跟它过不去,就是跟自己那刚刚才被绑上“同生共死”契约的神魂过不去。
这笔账,魔尊大人算得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憋屈,换了个话题:“既然要去,那就说说,那个鬼地方,需要准备些什么。”
见他终于肯谈正事,小貂也转回了身。
“虚空秘境,是规则的坟场。”小貂的神念变得无比凝重,“那里没有稳定的空间,到处都是虚空风暴和空间裂缝。你们的肉身,需要最顶级的防护,否则一进去就会被撕成碎片。”
“那里的缘法,是混乱的。因果线像一团乱麻,随时可能被错误的因果缠上。比如,你可能会突然和一块石头‘相爱’,或者和一阵风‘结仇’。你的神魂,需要最强大的守护,否则很快就会在无尽的混乱中迷失,变成一个疯子。”
“最可怕的,是里面的虚空生物。它们没有实体,以吞噬一切‘存在’为生。它们是‘虚无’的劣等仿制品,是‘它’的子民。而你,”小貂看向渊皇,“你身上的‘印记’,对它们而言,就是黑夜里最亮的明灯,是神明降下的旨意。它们会疯了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地,扑向你,吞噬你。”
小貂每说一句,涂山幺幺的心就沉下一分。
等它说完,寝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了。
这分明是十死无生!
然而,渊皇听完,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嗜血的,疯狂的弧度。
“很好。”
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越是绝境,越是能激发他骨子里的,那份属于魔的,毁灭与征服的本性。
他抱着涂山幺幺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寝殿深处走去。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对小貂命令道。
涂山幺幺被他抱着,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后退。他穿过数道华丽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扇由整块不知名黑色晶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无比的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花纹,却流转着令人心悸的,纯粹的魔气。
渊皇抱着她,抬起另一只手,就那么简单地,按在了门上。
“开。”
轰隆隆——
巨大的石门,应声而开。
门后的景象,让涂山-幺幺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宝库,那是一片星空。
一个独立于魔宫之外的,浩瀚无垠的亚空间。
无数散发着各色光华的法宝,如同真正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这片漆黑的空间里。
有燃烧着熊熊烈焰,仿佛能焚尽万物的神剑。
有流淌着日月光辉,似乎能逆转时间的宝镜。
有一座由亿万魔魂堆砌而成,煞气冲天的白骨山。
还有一滴悬浮在空中,却仿佛蕴含着一片汪洋的蓝色水珠。
这里,就是三界第一强者,魔尊渊皇,万年以来,积累的全部家底。
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在三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渊皇抱着她,踏入这片属于他的星空,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他那双黑红色的眼瞳,飞快地扫过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收藏,如今,却只剩下一种不耐烦的挑剔。
“太弱了。”
“这个不行。”
“这个也挡不住虚空风暴。”
他抱着涂山幺幺,在这片宝物星海中穿行,最后,停在了一片最核心的区域。
这里悬浮的宝物,只有寥寥数件。但每一件散发出的气息,都远超外面那些。
“这件‘万法不侵袍’,你穿上。”他抬手一招,一件流光溢彩,仿佛由星光编织而成的华美长袍,便飞到了涂-山幺幺身上,自动为她穿戴整齐。
长袍上身,一股温暖而厚重的力量瞬间包裹了她,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法则侵扰。
“这枚‘定魂神玉’,你戴着。”一枚通体温润,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佩,自动系在了她的腰间。
玉佩一上身,涂山幺幺感觉自己那因为强行缔结契约而受损的神魂,都瞬间安稳了许多。
“还有这个,‘九转还魂丹’,能活死人,肉白骨,你拿着。万一我是说万一,本尊没护住你,你就把它吃了。”他不由分说地,将一个精致的玉瓶,塞进了她的手里,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命令。
涂山幺-幺看着他一件又一件地,把这些足以让仙帝都眼红的至宝,像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往自己身上堆,心里五味杂陈。
他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做的,却是最温柔的事。
“渊皇”她轻声开口。
“闭嘴。”渊皇粗暴地打断她,又招来一双小巧的,踏着星辉的战靴,亲自蹲下身,为她换上。
他做完这一切,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轮到你了。”他声音沙哑,“用你的天缘之力,给我们所有人,加上你的防护。”
他不是在施舍,他是在要求。
他在用这种方式,承认她的价值,承认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涂山幺幺的心,狠狠一颤。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扭捏,盘膝坐在这片宝物星海的中央,闭上了眼睛。
天缘之力,在她的催动下,化作无数根晶莹剔透的,闪烁着斑斓光华的红线,从她体内蔓延而出。
她没有去编织什么复杂的法阵。
她只是做了一件,最简单,也最本源的事情。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渊皇那如墨的发间,取下了一根长发。
又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了一根。
最后,她跳下地,跑到小貂面前,在小貂警惕的目光中,轻轻地,从它身上,揪下了一根雪白的绒毛。
她将这三样东西,放在掌心。
然后,她用一根最纯粹的天缘红线,将它们,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在缠绕的过程中,她将自己神魂中,最清晰的几个概念,烙印了进去。
【守护】
【稳固】
【幸运】
红线最终,化作了三枚小小的,如同同心结般的护身符。
一枚,她亲手系在了渊皇的手腕上,与他那身霸道的魔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一枚,她系在了小貂的脖子上,像个漂亮的小铃铛。
最后一枚,她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好了。”她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看着渊皇,脸上绽开一个劫后余生般,灿烂的笑容。
渊皇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带着她气息的结,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渊皇转过身,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尊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他说着,大步向外走去。
涂山幺-幺连忙抱起小貂,快步跟上。
两人一宠,再次回到了寝殿。
渊皇没有停顿,他抬起手,对着前方的空地,猛地一划!
嗤啦——
空间,如同被利刃划开的布帛,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的另一端,不是魔界的任何地方。
那里,是一片混乱的,充满了彩色乱流和无尽虚空的,恐怖景象。
虚空秘境的入口,被他强行打开了!
渊皇站在裂缝前,回过头,最后看了涂山幺幺一眼。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涂山幺幺抱着小貂,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
渊皇不再多言,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有力。
“跟紧了。”
说完,他便拉着她,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了那片代表着毁灭与未知的,虚空裂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