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铮铮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腰身,像一只在阳光下餍足的猫,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轻启朱唇道:“走了,回家。
话音未落,原本还坐着的众人,瞬间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挲声。
沈淼淼声音清脆:“回家回家。”
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那座熟悉的醉仙楼。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外界的热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茶与点心的甜香。
回到熟悉的环境,大家便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各自寻了舒适的位置,或坐或倚,享受着这份归来的闲适。
姜泠月的心绪却有些飘忽。
她看似随意地倚在窗边,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时不时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忐忑,飞快地瞥向角落里的珍珠。
那清冷孤绝的少年身影,如同一尊无瑕的玉雕,沉默地映在窗棂透过的微光里。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反复翻涌:带他回南海,回到那片生于斯长于斯的蔚蓝故乡,或许,故乡熟悉的气息、深海的呼唤,能唤醒他沉睡的记忆之锁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另一股强烈的忧虑紧紧攫住。
她害怕看到那双粉紫眼眸里,出现那种令她心碎的陌生与抗拒。
叶澜心思细腻,将姜泠月那欲言又止、频频偷觑的焦灼尽收眼底。
她轻轻走到姜泠月身侧,温婉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没事的,四师妹,”
她柔声道,目光也投向珍珠,“说不定他内心深处,也渴望着找回那些遗失的过往呢?”
沈淼淼闻言,立刻猫着腰,做贼似的从旁边探出脑袋,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兴奋和小狡黠插话道:“就是就是,四师姐,别担心!他要是真不乐意”
她狡黠地眨眨眼,用气声道,“咱们可是有六个人呢!到时候他要是反抗嘿嘿,咱们人多力量大,还怕不能请他回南海嘛!”
谢珩之一听有热闹可凑,立刻来了精神,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了过来,笑嘻嘻地给沈淼淼的绑架计划添油加醋:“小师妹说得对极了!咱们可是六个人!”
他夸张地比划着手指,随即又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状,“不过嘛也有可能根本打不过人家,反而被人家揍得满地找牙哦!你们想想,”
他煞有介事地分析,“他跟你可是同族血脉啊,四师妹!真要动手,他估计对你还能怜香惜玉,手下留情,顶多把你揍成个q弹的鱼丸;至于我们这些外人嘛啧啧,铁定被捶成肉渣渣肉丸!”
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道,“这样一想,他对你留情了啊,四师妹!留情好哇,留情至少说明心里有念啊!说不定他潜意识里也想回去了呢!”
洛长生在一旁听得眉头直跳,忍无可忍地伸出手,用力拽了拽谢珩之的衣袖,试图制止他这张没把门的嘴。
谢珩之却浑不在意,反而像是被按下了兴奋开关,越说越起劲,声音都扬高了几分:“嗐,实在不行,还有终极绝招嘛!让我们铮铮姐出马!”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钰铮铮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铮铮姐这等绝世风华,还钓不到他一个美少年吗?正好!这类型的美貌小郎君,铮铮姐的收藏里还没有呢!”
洛长生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猛地用力,一把将谢珩之的身体强行转了个方向,让他正正地、毫无遮挡地对上了珍珠那张脸,那张即使毫无表情,也依旧惊艳得如同冰雪雕琢、月光凝成的脸。
谢珩之猝不及防对上珍珠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被那纯粹的冷意刺了一下,瞬间噤声,冷汗差点下来。
他反应快得惊人,猛地扭回头,一把搂住洛长生的肩膀,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比真挚、无比夸张的关切:“哎呀呀!小师弟!”
他声音洪亮,语气浮夸,“你说你,生病了怎么也不吱声?有病可不能藏着掖着啊!小病不治,拖成大病,那可就遭老罪咯!走走走!”
他做势就要拉洛长生往外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师兄这就带你去外面找个靠谱的医馆,好生瞧瞧!刻不容缓!”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还有些懵的洛长生,脚底抹油,火速逃离了这方小小的是非之地,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阵风。
剩下的几人一时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期盼与紧张。
叶澜率先打破沉默,她微微颔首,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与支持,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磐石般沉稳可靠:“去吧。”
沈淼淼也立刻挥舞着小拳头,语气轻快却充满力量:“师姐加油!”
姜泠月感受着来自师姐师妹的无声暖流,那暖意短暂地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与忐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汲取了勇气,缓缓站起身,怀着如同揣了只惴惴不安的小鹿般的心情,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在光影中静坐、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清冷身影走去。
,!
她在珍珠对面的位置停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珍珠师兄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珍珠闻言,那双独特而美丽的粉紫色眼眸,如同浸在冰水中的琉璃,淡淡地抬了起来,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姜泠月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清冷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请坐。”
他姿态优雅地提起桌上的素白茶壶,清澈的茶水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稳稳注入一只同样素雅的青玉茶盏中,随后将茶盏轻轻推至姜泠月面前。
姜泠月低声道了谢,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能感受到温热的瓷壁。
她垂下眼帘,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丝毫未能缓解她心头的干涩与纠结。
她正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开口,编织着最合适的词句
珍珠却似乎洞悉了她的犹豫,率先打破了这份小心翼翼的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抵核心的穿透力,单刀直入地切入了主题:
“师尊已告知我你的来历,你是南海鲛人一族。”
姜泠月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珍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并未饮用,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继续用那听不出波澜的语调陈述道:“南海已自我封闭八百余载。进不去,出不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粉紫色的眸子直视姜泠月,“所以,你是来找我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结论。
姜泠月只觉得喉间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又补充道,“不是我,是我们。但现在,只剩我了。”
“只剩我了”四个字,轻若蚊呐,却承载着难以想象的沉重与孤寂。
珍珠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核心问题:“那么我是谁。”
姜泠月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复杂情绪,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宣告:
“您是前任鲛皇子桑照野陛下,与王后九方堇殿下唯一的嫡子。”
“您是南海鲛人族如今血脉最尊贵、唯一的正统继承者,”
“子桑扶光殿下。”
珍珠或者说,子桑扶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粉紫色的眼睫微垂,声音依然平静地追问:“他们呢。”
姜泠月知道他问的是他的父母。一股巨大的悲伤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缓缓道出那段沉重的过往:
“八百多年前,黑龙帝国大举入侵南海。”
她的目光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那惨烈的景象,“鲛皇陛下为护佑全族,力战身陨。”
“王后殿下亦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幸得殿下挚友曾赠了一颗世间罕有的顶级灵丹才勉强为殿下续住了性命。”
“殿下当时腹中已怀有您。”姜泠月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陛下陨落,殿下重伤早产您先天极其孱弱。”
她眼中含着泪光,“是王后殿下忍着万般痛楚,将您小心翼翼地放入万年珍珠蚌中,以最精纯的月华与海之精华温养您才得以存活下来。”
“陛下”一滴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姜泠月的脸颊滑落,她飞快地用指尖抹去,“陛下陨落后以最后的神魂化作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残存的南海与那黑龙帝国彻底隔绝开来护佑了子民最后的生息之地”
“一百多年前您终于蕴养成熟降临于世”她的声音突然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悲愤与痛苦,“可可是却被被丧尽天良的歹人趁殿下虚弱将您偷走了!”
“殿下殿下她”姜泠月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紧紧咬着下唇,才没让呜咽声溢出,“殿下她寻遍不得思念成疾最终郁郁而终”
“殿下最后的时刻”姜泠月的声音破碎不堪,强撑着说完,“她将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连同对您无尽的思念与期盼都都化作了维系那道守护南海屏障的核心支撑着它等待着等待着您回家”
“她的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您回家”
当姜泠月说到王后九方堇的结局时,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哀恸,滚烫的泪水瞬间盈满了通红的眼眶。
就在泪珠即将滑落的刹那——异象突生。
那晶莹的泪滴,在脱离眼睫的瞬间,竟凝结成一颗颗浑圆剔透的珍珠。
这些米粒大小的珍珠,泛着温润的浅蓝色光泽,如同月下初绽的贝中珠胎,簌簌滚过她苍白的脸颊。
第一颗珍珠撞在她紧捂嘴唇的指节上,发出极轻的“嗒“声,随即弹落在青玉茶盏旁,在木质桌面上微微滚动。
紧接着,更多的珍珠接连坠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珑珠串,在她膝头的鲛绡衣裙上跳跃、积聚,很快便聚起一小捧微光流转的珠泪。
姜泠月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颤抖的掌心盛着这些悲伤的结晶。
珍珠触手微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每一颗都映照着她破碎的哀思,那是对温柔王后早逝的痛惜,对鲛皇以身护族的崇敬,更是对眼前这位流落在外的小皇子深沉的血脉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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