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天光刚透亮不久,安宁县上空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鹰唳,穿云裂石。
城中早起的人们惊愕抬头。
只见一只羽翼展开足有丈余,神骏异常的苍灰色巨鹰,正收拢翅膀。
如同天际坠下的铁青色流星,朝着城中某个方向精准俯冲而下,最终稳稳落在一处颇为宽敞的宅院之中。
那巨鹰顾盼之间,目光锐利如电,周身隐隐有风雷之气缭绕,与寻常山鹰野鹫截然不同。
显然是经过精心驯养和血脉强化的独特威仪。
陆沉正在院中晨练,调理着地脉血池带来的新增力量,闻声收势,抬眼望去,嘴角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这种品相的灵禽坐骑,在整个大乾西南地界都屈指可数,而会在此刻出现在安宁县寻他的,恐怕只有那位了。
六扇门银章捕头,竺无双!
果然,那巨鹰落下后,竺无双就翻身从鹰背上跳落下来。
她背后背着那杆标志性的偃月刀,娇小的身材和硕大的兵刃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按着她以往的性子,只怕是直接就会落在陆沉修炼的院子里。
只是这一次,她却只是落在府邸之外。
显然陆沉如今的身份不同,她自然不会再将其当成是一个普通的山野小子所对待。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陆沉早已示意红拂去开门,自己也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衫,迎至前院。
门开处,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踏入。
来人一身六扇门制式的暗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披风,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子干练飒爽之气。
她面容不算绝美,但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皮肤是常年在外的健康麦色,从背后解下偃月刀,随意将其放在一旁。
见到陆沉已然候在院中,竺无双眼中也掠过一丝满意,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快步上前。
“陆沉,别来无恙!看来你是早知我要来,在此专候了?”
陆沉拱手笑道:“竺捕头灵禽独具,声闻数里,想不知道也难。”
“快请进,陋室已备薄酒粗茶,为捕头洗尘。”
两人说笑着穿过前院,来到陆沉平日待客的正厅。
厅中一张八仙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却不奢华的时令小菜,一壶烫好的本地米酒香气微醺。
红拂正安静地在一旁布箸斟酒,见礼后便悄然退至一旁。
竺无双也不客气,落座后先自斟一杯,仰头饮尽,哈出一口酒气,赞道:“好酒!”
“清冽甘醇,比京城那些浮华之物对脾胃多了!”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陆沉脸上,仔细端详片刻,那目光里的意味便有些复杂起来。
好奇,探究,惊讶,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说陆沉。”
竺无双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感慨:“你可真是,一次比一次让人吃惊。”
“上次在道城分别,我想着你小子机灵又肯拼,熬上些年头,在巡山司内身居高位,在六扇门里,也至少能混上个银章捕头的位置,到时候光耀门楣,就算很不错了。”
“谁能想到……这才过去多久?你竟不声不响,干下了阵斩云蒙二皇子这等捅破天的大事!”
她眼中光芒闪烁,好奇的打量着陆沉:“我知道你有些本事,在龙脊岭也有些机缘,但能做到这一步……你的实力,恐怕比我,比很多人原先预估的,都要厉害得多啊!”
陆沉为她添上酒,神色平静:“竺捕头过誉了。”
“不过是恰逢其会,被逼到绝处,侥幸搏出了一线生机罢了。”
“若论真实修为,比之捕头你们这些真正的高手,还差得远。”
“侥幸?绝处?”竺无双挑眉,不以为然,“边关血战,宗师追杀,龙脊绝地,这一连串下来还能活着回来,带回首级,这可不是一句‘侥幸’能盖过去的。”
“陆兄弟,你这喜欢自谦的习惯,在咱们六扇门里,有时候可未必是好事。”
她正色道:“在这世道,尤其是咱们吃公门这碗饭的,有实力,就得亮出来!”
“修行资源,功法秘藏,晋升机会,哪一样不是紧着那些表现最耀眼,功劳最实在的人?”
“藏着掖着,除了让上官忽视你,同僚低估你,没别的好处。”
“你有这份实打实的泼天功劳打底,该是你的,就理直气壮地去拿!该表现的,就大大方方地展现!这才是立身进取之道。”
陆沉听得出她话中的提点与真诚,点头受教:“捕头金玉良言,陆沉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更加勤勉,不负所学。”
竺无双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这才转入正题:“我这次来,倒有一大半是为了你。”
“此前我一直在茶马道一带公干,除了巡查地方,主要任务之一是搜寻之前传闻在道城附近现世却又莫名失踪的‘罗汉道果’下落。”
“此外,龙脊岭这边前些时日被你打散的那隶属于‘阴司’体系的‘判官’道果,如今道果气息散逸,引动了一些阴邪鬼物和地势异变,也需要查探处理。”
她看了陆沉一眼,语气略带一丝无奈:“当然,上头也有让我顺便留意,看能否找到那‘判官’道果散落线索的意思。”
“不过嘛,道果这种东西,玄之又玄,机缘未到,任你翻江倒海也难觅其踪。”
“就像那罗汉道果,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不也是不知所终?”
“咱们这些寻访的,多半也就是走个过场,给上头一个交代罢了,除非是那道果认定的‘有缘人’自己撞上来,否则,大海捞针啊。”
陆沉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附和道:“确实如此,道果机缘,强求不得。”
竺无双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沉:“正好,你这次阵斩兀术的消息传来,震动朝野。”
“六扇门也需要掌握第一手的详尽情报,我便奉命前来,一则核实战功,二则探查此战前后原委,尤其是龙脊岭内的具体情形。”
“原本听那些传言,说你与那宗师一同陷在岭中,我都以为你小子这次怕是凶多吉少,还惋惜了一阵。”
她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带着几分惊奇和赞叹:“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不但活着出来了,而且我看你气息沉凝,隐有精进,这龙脊岭非但不是你的绝地,反倒像是你的福地洞天了!”
“不过你放心,你这次的功劳,我已经初步核实,确凿无疑!等我回去详加呈报,该是你的赏赐,该是你的升迁,一点都不会少!”
“这可是实打实的国战大功,谁也抹杀不了!”
陆沉举起酒杯:“那便多谢竺捕头了。”
“客气什么!”
竺无双豪爽地举杯相碰。
“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不过是据实呈报罢了。”
“来,喝酒!也好好跟我说说,那龙脊岭深处,到底是个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