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上的“景”字尚未干透，我指尖一动，那墨迹便在帘外夜风里轻轻颤了下。我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将窗缝又推开了半寸。
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我转身坐回案前，袖口掠过茶盏边缘，余温尚存。刚才那一片叶子不是自然落下，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试探我的反应。而我能做的，只有装作未觉。
两个时辰后，宫门开启的钟声准时响起。
绿萝进来为我梳妆，动作轻而稳。她没提昨夜的事，我也没问。我们之间早就不靠言语传递消息。当她把那支赤金点翠凤钗插进我发髻时，手指在我耳后极快地划了一下——太傅府旧语，意思是“小心身边人”。
我知道。
今日宴席不同往常，皇后亲召，命妇齐聚，南宫景澄虽未露面，但他送来的玉佩还静静躺在枕下暗格里。我起身时已重新戴上，净灵火织成的外壳完好无损，隔绝了内外气息交换。只要我不主动激发情绪波动，他感知不到我在想什么。
马车行至宫门，我扶着侍女的手落轿。台阶两侧宫灯通明，照得青石泛光。迎面走来几位夫人，笑意盈盈地唤我王妃。我低头应声，裙摆扫过最后一级台阶，足尖触地的瞬间，袖中镇魂令微微一热。
有异。
我没停步，只将左手藏于广袖之中，指腹轻抚令牌表面。它此刻并非剧烈发烫，而是持续温热，像被什么缓慢侵蚀着边界。这不是邪祟临近的预警，更像是某种阵法正在运转。
入殿后，我被引至女眷首排落座。位置靠前，几乎是被推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主位旁的皇后正与尚书夫人低语，见我进来，抬眸一笑：“贺程王妃来了？快请坐。”
她声音温和，却让我脊背微紧。
这位皇后看似慈和，实则最擅借话试人。我曾在太傅府密报中读到，三年前有位侧妃因一句失言，被她用三句话逼得当场认罪。今日特意将我安排在此，恐怕不只是为了夸一句贤德。
果然，酒过一巡，她忽然开口：“听闻贺程王妃平日深居简出，却常施药济贫，连御医院的老大夫都说你开的方子对症又温和。这般仁心，实在难得。”
满堂目光顿时聚来。
我垂眸浅笑，指尖不动声色地掐进掌心，压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这不是褒奖，是引蛇出洞。若我表现得太过谦逊，反倒显得虚伪；若顺势接话，又怕暴露医术来历——镇魂观传下的疗魂手法，与寻常医道截然不同。
“母后谬赞。”我声音放柔，“不过是些粗浅见识，偶遇病痛之人，随手帮衬罢了。”
“哦？”她眼波微转，“那本宫倒想问问，若有人夜不能寐，梦中常闻鸟鸣，醒后体力渐衰，该如何调理？”
我心头一震。
喜鹊啼哭——无忧村的征兆！
她怎么会知道？是巧合，还是已经察觉边陲异动？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动作遮掩眼神变化。“此等症状，多半是心神不宁所致。若是长期如此，恐怕”我顿了顿，语气转为忧虑，“恐有外邪侵扰之虞。”
皇后盯着我看了一瞬，忽而笑了：“王妃果然见解独到。
就在这时，工部侍郎夫人挪步靠近，在我身旁坐下。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僵硬得不像活人，嘴角牵动时甚至能看见皮肉下的青筋微微跳动。
“王妃好福气。”她开口，嗓音沙哑，“王爷待您真是用心。”
我点头称是，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寸。
她身上有一股味儿，不是脂粉香，也不是体臭，而是一种类似湿土混着烂叶的气息——阴秽之气。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那是魂体被强行寄附后的残留。
我假装整理裙摆，弯腰时袖底镇魂令悄然滑出一线灵识，掠过她衣角。刹那间，令牌内传来灼痛感，反馈清晰：缠魂术残留，且不止一道印记。此人已被反复操控，意识几乎全失。
她是饵。
他们想看我会不会救人，会不会当场揭破。
我不能动。
一旦出手，便是打皇后面子，也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我懂驱邪之术。而现在，我还不能暴露。
“听说王妃懂医理？”她忽然凑近，呼吸喷在我耳边，“我家老爷最近总说夜里听见笑声，还梦见有人撒红纸不知可是冲撞了什么？”
我握紧了杯沿。
这是挑衅，也是测试。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复刻无忧村的异象。
“梦境纷杂，未必是真事。”我缓缓道，“或许是近日操劳过度，建议令夫少饮冷酒，睡前可用艾草泡脚。”
她说不出更多了，只能机械点头，随后被人叫走。
但我已经确认了一件事：南宫景澄的人，已经渗透进了朝臣家中。不止她一个，整个宴席上，至少还有三人呼吸节奏一致，眼神涣散，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我借饮茶掩饰，舌尖轻抵上颚，引导镇魂令缓缓吸收空气中游离的怨气。这些怨气细碎而隐蔽，若非我常年修行，根本察觉不到。它们像是从某些官员身上逸散出来的，又被某种力量压制着，不让其爆发。
净灵火顺着经脉流转一圈，储存在丹田附近。若有突发状况，我能立刻调动反击。
这时，礼部侍郎夫人笑着走来，拉着我说要介绍几位新晋命妇认识。我起身相迎，眼角余光却扫见远处柱后闪过一道影子——不是宫人，步伐拖沓，肩膀歪斜。
我刚想细看，旁边一位夫人突然拉住我手腕：“妹妹脸色不太好，可是不适？”
我摇头：“多谢关心，只是有些闷。”
她却不松手，反而贴近了些：“其实我也睡不安稳，这几日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座山，林子里飞着红纸，还有人在笑你说怪不怪？”
我又是一凛。
又是无忧村的线索！
她们不是偶然提起，是有人统一授意。这些人或许并不知情自己已被影响，但她们的记忆正在被某种力量引导，慢慢浮现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我强自镇定：“梦由心生，许是近日听得多了。”
“可不是嘛！”她叹气，“前天工部李大人家的小姐也这么说，结果第二天就病倒了，到现在都没醒呢。”
我心中警铃大作。
已经有无辜者受害了，而且就在京城内部。
这不再是边陲小村的问题，是南宫景澄的布局早已蔓延至中枢。他不需要亲自现身，只要让这些被控之人不断传播异象，就能制造混乱，等人心惶惧之时，再以“救世者”姿态登场。
好毒的计。
我低头看着杯中茶水，倒影像出自己平静的脸。可只有我知道，袖中那只手正死死攥着镇魂令，指节发白。
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尽快查明这些人的源头，切断控制链。但眼下，我只能继续笑着寒暄，听着一个又一个“巧合”的病症描述，任她们把我当成解忧的良医。
直到兵部尚书夫人走来，握住我的手说：“听闻你曾治好过一个疯癫的小厮？那人是不是也说梦里有喜鹊叫？”
我正要答话，忽然感到颈间一烫。
玉佩动了。
净灵火织成的外壳仍在，但它内部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在轻微震动。南宫景澄还没放弃监视，他在尝试穿透屏障。
我立刻收敛心神，不再思考对策，只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那位小厮我记不清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高唱：“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迎驾。
我趁机退后一步，指尖迅速在袖中结印，将一股净灵火重新注入玉佩表层，加固火壳。额角已有细汗渗出，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压制得太久。
我抬头望向主位。
龙椅空着，皇帝并未前来。原来是虚惊一场。
可就在众人重新落座时，我眼角余光瞥见，方才那个步伐歪斜的身影，正站在殿角梁柱下，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中放着一封朱砂封口的信。
他穿着内侍服饰，可脖颈处露出的一截皮肤，泛着青灰色。
我猛地盯过去。
那人缓缓抬头，脸孔腐烂一半，另一半却挂着笑，嘴唇开合，无声说了两个字。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