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通明，我指尖还抵在袖口边缘，方才那道腐烂内侍的无声低语仍在耳中回荡。他捧着朱砂信，脸上挂着半边笑，说“等你”。我没有回应，只是将净灵火重新压进玉佩表层，火壳再度凝实，隔绝了内外气息。
就在这时，主位旁传来一声轻咳。
礼部尚书站了起来。
他动作迟缓，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才勉强迈步。袍角拖地，未及时提起，踩了自己一脚。他没停，也没低头看，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御前三步远才停下。
“陛下”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过石板，“臣有本启奏。”
皇帝未至，龙椅空着，太监也未再唱驾。可满殿人皆静坐，无人质疑这突如其来的奏对。我垂眼盯着茶盏，倒影里映出尚书的身影——他站得笔直，却毫无生气，仿佛一具被线吊起的木偶。
他的左手微微抽动，食指与中指不断开合，像是在抓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呼吸节奏错乱，吸气长、呼气短，胸口起伏不均。这不是寻常的老疾复发，是魂体被控后的典型征兆。
我认得这种状态。
上一章那些命妇眼神涣散，言语重复，已是轻度侵蚀。而他不同，他是六部重臣，掌礼仪典制，出入宫禁如常，若连他也被渗透说明南宫景澄的手，已经伸进了朝堂中枢。
不能再等了。
我缓缓低头，似因久坐不适，轻轻整理裙摆。指尖顺势滑入广袖深处，触到镇魂令的刹那，心念微动。令牌无声浮现于识海，表面流转着淡不可察的微光。它正缓慢吸收空气中逸散的怨气，反向炼化为净灵火，储存在经脉末端。
我借整袖之机，将灵识顺着衣角延伸出去，悄然掠过尚书袍边绣纹。那是一条暗金盘龙，尾部缠绕云雷纹，沾了些许尘灰。我的灵识贴着布料游走，瞬间捕捉到一丝阴秽气息——极细微，几乎被宫中熏香掩盖，但确实存在。
就在灵识触及的刹那，镇魂令猛然一震。
识海骤然浮现画面：
一间密室，四壁无窗，唯有中央一盏幽绿小灯。地上跪着一人，背影熟悉。南宫景澄站在其后，手中握着一根细长银针，针身泛着冷白光泽。他缓缓抬起手，将银针刺入那人后颈第三椎骨缝隙。那人猛地仰头，面容暴露在灯光下——正是今日这位礼部尚书！
画面一闪即逝。
剧烈灼痛自镇魂令反噬而来，像是有火线从识海直窜后脑。我咬住舌尖，硬生生压下闷哼，只让一丝冷汗滑落鬓角。原来如此。他不是靠言语蛊惑，也不是用符咒遥控，而是亲自施术，以银针为媒介，打通魂体与宿主之间的隐秘连接。
难怪这些人症状一致——呼吸紊乱、眼神呆滞、手指抽搐。他们不是被附身，是被“种”下了控制链。每一次南宫景澄催动术法，他们的意识就会被短暂剥离，成为他操控的傀儡。
茶盏里的水纹轻轻晃动，映出我平静的脸。可我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镇魂令。它还在发热，不是因为灵力消耗，而是因为它感应到了更多残留痕迹。不止尚书一人，这殿中至少还有两人身上带着同样的阴秽气息，只是尚未爆发。
我抬眼扫视四周。
工部侍郎夫人坐在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正得过分。她嘴角仍挂着僵硬笑意，可眼皮每隔几息就会不受控制地跳一下。另一侧，户部一位员外郎低头饮茶，动作看似自然，但他执杯的右手小指始终蜷曲，未曾舒展。
都是标记。
他们像是一枚枚埋下的棋子，只待某个时刻同时激活。而今晚这场宴席，或许就是启动的信号。
我收回目光，假装抿了一口茶。舌尖尝到一丝苦涩，不是茶味，是体内净灵火运转过度带来的余韵。镇魂令仍在缓缓吸收怨气，但它反馈的速度比往常慢了许多。这里太干净了，宫中阳气旺盛，邪祟难存，逸散的魂力极其稀薄。若非我常年修行，根本察觉不到这些细微波动。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严重。
这些阴秽之气能在此处留存，必是有某种阵法在持续输送。否则单靠一个被控之人，撑不过半炷香就会被宫中守卫察觉。
南宫景澄到底布了多久？
我忽然想起昨夜那片落叶上的“景”字。那不是挑衅，是宣告。他在告诉我，他已经准备好了，整个京城都在他的网中，我只是最后一个还不知情的人。
可他错了。
我看穿了。
“尚书所奏何事？”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依旧端坐主位，手中团扇轻摇，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家常。可我知道，她在试探。她也察觉到了异常。
尚书张了outh，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好几息，才终于发出声音：“臣启奏春闱科考事宜”
依旧是那四个字，一字一顿，毫无情绪起伏。
满殿寂静。
春闱尚未临近，此时提此议题，不合规矩。更诡异的是，他重复了两次“臣启奏”，中间间隔极长，仿佛需要重新加载记忆才能继续。
皇后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
他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指向殿门方向。动作迟缓，关节发出轻微咔响。然后，他忽然停住，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回身体。
“今年考生众多需增派监考”他继续说着，声音开始颤抖。
我屏住呼吸。
就在这一刻，镇魂令再次传来微弱震动。不是画面，是一段残音——极短的一瞬，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了一句“听命”。
是南宫景澄的声音。
我没听清内容，但语气冰冷，不含任何情感，就像在下达指令。
我立刻明白，尚书现在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自己想说的。他正在被迫传达某种信息，可能是安排，也可能是警告。
“另请旨加封贺程王为护国督统”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额头渗出冷汗，脖颈青筋暴起，像是在抵抗什么巨大的压力。
殿内一片哗然。
虽无人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都变了。护国督统，掌京畿防务，统辖三军调动权。这个职位空置多年，一旦授予，等同于将半座皇城交到南宫景澄手中。
皇后手中的团扇停了下来。
她盯着尚书，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尚书大人。”她缓缓开口，“你确定这是你要奏的事？”
尚书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却不再出声。左手开始剧烈抽搐，五指扭曲成爪形，又强行收拢。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被困在某种无形的牢笼中挣扎。
我知道他在对抗。
也许那一瞬间，他残存的意识觉醒了，正拼尽全力阻止自己说出更多。可那股力量太强，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
“来人。”皇后终于下令，“扶尚书下去歇息。”
两名内侍快步上前，刚要搀扶，尚书忽然抬手，一把推开其中一人。他踉跄一步，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但他没有倒下，反而缓缓抬起头，直视皇后。
他的眼睛充血，眼角裂开一道细痕，渗出血丝。
“不要答应”他嘶哑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他会毁了”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瞳孔瞬间放大，随即恢复涣散。刚才那一丝清明彻底消失，他又变回了那个空洞的躯壳。
“加封贺程王为护国督统”他重复着，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内侍再次上前，这次他没有反抗，任由人架起身子，拖离大殿。经过我席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头微微偏转，似乎想看向我。
我没有躲。
我们视线短暂相接。
那一瞬，镇魂令剧烈震动，识海闪过最后一帧画面——
黑暗中，无数银针悬浮空中，每一根都连着一条红线，红线另一端，分别系在不同人的后颈上。其中一根红线，正缓缓向我延伸过来。
我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尚书已被带出殿门，背影佝偻，步伐机械。
殿内恢复安静。
没人说话，没人举杯，连乐师都停了演奏。
我低头看着茶盏，水面倒影像出我自己。我面无表情，可只有我知道，袖中的手已经将镇魂令捏得发烫。
南宫景澄不只是在布局。
他已经在收网。
我必须尽快联络暗线。
可就在这时，皇后忽然笑了。
“看来尚书近日操劳过度。”她轻声道，“明日便不必上朝了。”
她说完，目光转向我。
“贺程王妃，你精通医理，不如替本宫去看看尚书，开副安神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