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轻声说：“贺程王妃，你精通医理，不如替本宫去看看尚书，开副安神的方子？”
我垂首起身，袖口微动，指尖掠过玉佩表面。那层净灵火壳依旧稳固，隔绝了南宫景澄的感应。我缓步离席，裙摆扫过青砖，脚步不疾不徐。殿内乐声未起，众人低头饮酒，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行至廊下，我放慢脚步。一名宫女捧着药匣从侧道经过，低眉顺眼。我轻咳两声，她立刻退到一旁，躬身避让。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我将袖中一枚微型净灵符弹出，无声无息落入檐角铜铃底部。符纸遇风即燃，火光极弱，只在铃内一闪便灭，却已触动机关——这是与青竹约定的信号。
我转入侧道，绕过回廊，穿过一片梅林。夜风拂面，带过几片落花。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御花园深处的假山群。石堆错落，掩映幽径，是宫中少有的视线盲区。我在第三座假山后停下，背靠冷石，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姐。”青竹从石后转出，一身灰绿侍女服，头戴素帕，模样普通得如同随处可见的粗使丫头。她低着头，双手递来一封油纸包裹的信，“无忧村的消息，刚送到。
我接过信，指尖触到油纸边缘，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腹爬上来。这不是普通的怨气，而是带着执念的死气，混杂着血腥与腐土味。若是一般人接触，怕是当场就会头晕目眩。
我不动声色，将信压在掌心，借宽大袖摆遮挡动作。心念一动，识海中镇魂令缓缓浮现，如一枚古印沉于深水。它开始吸收信纸上逸散的阴气，反向炼化为净灵火，沿着经脉流转。这过程极快，几乎不露痕迹。
随着阴气被抽离，识海忽然闪现一行血字：
画面随之炸开——漆黑山林，血色冥币漫天飞舞，夹杂着喜鹊啼鸣。九十九个女子跪伏在地，披红盖头，身穿嫁衣，脖颈渗血。她们的手腕被红线缠绕，连向一座荒庙。庙门敞开，内里空无一物，唯有地面刻着巨大的符阵，正缓缓旋转。
下一瞬，一个身影从符阵中央升起。身形模糊，却能感受到滔天戾气。它仰头长笑，笑声撕裂夜空，惊起无数飞鸟。随风卷起，在空中拼出四个字：
我猛地睁眼，呼吸略重了一瞬，随即调整过来。
青竹仍低着头，没有抬头看我。但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你知道这信是谁写的？”我低声问。
“送信的是无忧村猎户之子，三天前逃出来的。他妹妹也在失踪名单上。”青竹声音很轻，“他说，村中老人提起过祖训：每逢双甲子年，幽奇之森必选九十九名阴年阴月出生的女子，献给‘山中新郎’。”
我指尖一紧。
原来如此。不是随机作乱，是早有预谋的祭祀。鬼王晋升需借天地阴机，而纯阴之体正是最佳祭品。它们命格至寒，魂魄易碎，最适合用来打通阴阳界限。
“还有别的线索吗？”
“猎户之子说，每名失踪女子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是村东的老槐树下。那里原本有座破庙，几年前塌了，现在只剩半截香炉。有人曾在夜里看见香火重燃，还有女子哭声从地下传来。”
我闭了闭眼。
镇魂令仍在缓缓运转，将最后一丝残留怨气转化为净灵火。这封信用血书写成，写信之人恐怕已经不在人世。可即便死去，执念仍附着纸上，只为传递真相。
“南宫景澄那边”我顿了顿。
青竹抬眼看我，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垂下。“他在查您近半个月的出府记录。玄赫府的账房昨夜被带走两人，据说是核对采买单据。但奴婢知道，他们真正查的是您有没有私自联络外人。”
我冷笑一声。
明面上是贤德王妃，暗地里早已被盯死。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你接下来怎么办？”青竹问。
“先回宴席。”我将信纸拢入掌心，净灵火悄然燃起，顷刻间化为灰烬。我摊开手，任风吹散残渣，“然后再去尚书府。”
“可皇后只是让您开方子，若您擅自登门”
“我知道分寸。”我取出随身香囊，抖了少许安神粉抹在鬓边，“我会让人觉得，我只是更衣太久，怕绿萝担心，顺路寻她。”
青竹点头，退后一步，重新隐入石后阴影。
我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感受着镇魂令在识海中的温热。它比平时活跃了些，像是嗅到了更多线索的味道。无忧村的事不会止于边陲，今日尚书在殿上失控，明日就可能有更多官员倒下。南宫景澄既然敢在朝堂动手，说明他的布局已进入收尾阶段。
我转身，从另一条小径折返。沿途经过一处水榭，见有宫女值守，便停下脚步。
“可有见绿萝？”我扬声问。
那宫女连忙行礼：“回王妃，方才好像瞧见她在东侧回廊走过。”
“原来在这儿。”我轻叹一声，似自言自语，“更衣许久，怕她寻我。”
宫女低头应是。
我继续前行，步伐平稳，裙裾轻摆。灯火渐明，宫道两侧灯笼高挂，映出长长的影子。远处宴厅依旧喧闹，丝竹声隐约可闻。
我走上主道，距离宴厅不过百步。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放慢脚步。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转角冲出，撞翻了路边一盏灯笼。火光熄灭，那人却没有停。他穿着官服，腰带松垮，胸前官补歪斜。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般。
是尚书。
他双眼充血，嘴唇发紫，整个人剧烈颤抖。可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他的右手正缓缓抬起，食指直直指向我，口中发出断续的嘶吼：
“你不该”
话未说完，他身体猛然一僵。
脖颈发出轻微咔响，像是骨头被无形之手拧动。他的头缓缓偏转，眼球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然后，他竟对着我，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僵硬、扭曲，完全不属于一个活人。
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袖中手指微动，镇魂令已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