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还扣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户部尚书手中那支玉簪上。他依旧举着手,像是要把簪子递给我,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取。殿内灯火摇曳,映得簪身翠绿泛出暗光,顶端那只喜鹊的翅膀微微反光,像刚沾过水汽。
满座宾客都在盯着他,可没人敢动。
我缓缓起身,裙摆拖过地面,脚步放得极轻。走近时,我垂眸看向他脚边——方才掉落的帕子还在那儿,一角被他的鞋尖压住。我弯腰去拾,袖口顺势掩住手掌动作,指腹悄然贴上一道薄如蝉翼的净灵符。这符不显光、不发热,只在我皮肉之下流转一层微不可察的屏障,隔绝灵力外泄。
就在指尖触到帕子的瞬间,我屈膝俯身,借着宽袖遮挡,一缕净灵火自指尖探出,轻轻扫过玉簪表面。
火光未明,怨气先至。
一股阴寒猛地从簪尖炸开,直冲我眉心。识海中的镇魂令骤然翻腾,自动将那股浊气吸入,炼化为一丝净灵火回补经脉。我眼前一黑,随即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苍白、年轻,眼角有颗小痣,嘴唇干裂,正剧烈喘息。
“我是……陈家村的阿阮……”她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断断续续,“他来了……选中了我……纯阴之体……不能逃……九十九个……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未落,她面容扭曲,双眼猛然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哀嚎。我看见她被人按在地上,头顶插进一支玉簪,鲜血顺着发丝流下,而那只喜鹊仿佛活了过来,振翅飞起,衔走一缕魂光。
画面戛然而止。
玉簪恢复死寂,静静躺在尚书掌心,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我缓缓直起身,将帕子攥在手里,指尖有些发麻。陈家村,就在无忧村西边三里地,两村共用一口水井。阿阮这个名字,我在青竹送来的名单上见过——上个月失踪的第七名女子,阴年阴月阴日生,八字纯阴。
而“九十九个”,正是镇魂令从密信怨气中读出的献祭数目。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普通的恶鬼作祟。这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收集纯阴之女,用她们的魂魄喂养某种东西——或许是即将成型的野生鬼王,或许……是别的更可怕的存在。
我正欲退后,余光却猛地一凝。
礼部尚书转头看了过来。
不只是他。工部尚书也在这时抬起头,两人动作几乎同步,眼神空茫,嘴角却扬起同样的弧度,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他们的衣袖随着抬臂微动,露出手腕内侧——那里缠着细绳,红得刺眼,纹路蜿蜒如活物,与南宫景澄密室中那些红线如出一辙。
我呼吸一滞。
三位尚书,三司重臣,全都被控了。不止是意识被压制,连执念都被植入。他们口中反复提到的“第三个”,不是偶然的疯言疯语,而是仪式进程的标记。户部尚书说“第三个时辰到了”,礼部尚书临死前嘶吼“第三个已经开始”——他们在执行同一个指令。
而我现在,正站在这个仪式的注视中心。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整理袖口,借着这个动作,将净灵符残余之力封入腕间血脉,防止镇魂令再有波动泄露。心跳在耳中轰鸣,但我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我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低声对身旁侍女道:“去倒杯温茶来,尚书大人这般模样,看着怪瘆人的。”
侍女应声而去。
我缓步退回偏席,坐下时裙摆自然铺展,遮住手背仍在微微跳动的筋络。净灵火在体内缓缓流转,压制着识海因强行截取记忆而带来的震荡。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如水。
不能再等了。
无忧村那边必须尽快动手,否则下一个失踪的,可能就是第十八个。而朝中这三位尚书,只是冰山一角。南宫景澄能在不动声色间控制三司要员,说明他的布局早已铺开多年。这些红绳能缠住高官,自然也能缠住百姓。那些失踪的女子,会不会也有官员家眷?只是未曾上报?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胸中翻涌的寒意。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忽然动了。
他缓缓收回手臂,将玉簪插入自己发髻,动作认真得像个赴约的新郎。然后他站起身,脚步僵硬地朝殿门走去。经过我身边时,他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新娘……不能迟到。”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期待。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在同一刻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并排跟在户部尚书身后,三人步伐一致,走向殿门。侍从想要阻拦,却被南宫景澄抬手制止。
“让他们去。”他坐在主位上,语气平静,“时辰到了,该做的事总要做完。”
我没有看他。
我只是盯着那三道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朱漆门外。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晃动。我察觉到袖中那张净灵符正在缓慢碳化——它完成了隔绝任务,现在已经失效。我悄悄将它揉成粉末,撒进茶盏底部。
殿内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乐师继续奏乐,宾客谈笑,仿佛只是几位大人身体不适离席。但我清楚,这场宴席早就变了味。这些人喝的不是酒,是遮羞布;听的不是曲,是催命符。
我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浮沫,忽然想到一件事。
阿阮说“他来选人”。不是“它”,是“他”。
说明动手的人是活的,有形体,能行走于人间。而能同时操控三位尚书、潜入村庄掳走女子、还能精准锁定八字纯阴之人……这个人必定身居高位,掌握资源,且深谙术法禁忌。
南宫景澄完全符合。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培养鬼王?还是……他自己就是那个需要被喂养的存在?
我正思索着,忽觉指尖一凉。
低头一看,方才拾起的帕子不知何时滑落在膝上,边缘已被汗水浸湿。我伸手去拿,却发现帕角绣着一行小字——原本不该有的。
“戌时三刻,东角门。”
字迹歪斜,像是匆忙写就,墨色泛青,透着一股阴气。
我心头一紧。
这不是我的帕子。
刚才弯腰时,有人换了。或者……这根本就是阿阮留下的最后讯息?
我迅速将帕子塞进袖中,指尖在内侧摩挲片刻——布料质地普通,但夹层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薄而硬,像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骨片。
就在这时,南宫景澄的声音响起。
“爱妃。”他看着我,唇角微扬,“你手里拿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