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步向前,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停下。
“王爷久候,妾身不敢怠慢。”我低头行礼,袖口轻垂,指尖却已悄然掐入掌心。识海中的镇魂令微微震颤,像察觉到了什么,自动浮现出一丝微光。我不动声色地引导它扩散开去,探向四周。
烛火是绿的,照得墙壁泛出青灰。三名女子跪在中央,发丝披散,头顶插着细长银针,针尾微微晃动,仿佛还连着看不见的线。她们呼吸极浅,胸口几乎不动,可镇魂令传回的波动告诉我——她们还活着,魂魄被强行压在体内,尚未离体。
南宫景澄坐在那张骨椅上,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名女子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整理爱人的发丝。他听见我的话,轻笑了一声:“你确实没让我等太久。”
我没有抬头,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
他知道了。
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就等我走进来。
“这三人”我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柔和,“是犯了什么事,要受此惩戒?”
他没答,只是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有种奇异的亮光,像是看穿了层层伪装,直直落在我身上。“你不必装了。”他说,“从你在宴席上用净灵火触碰玉簪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谁。”
我指尖一紧。
原来如此。
那一次探查怨魂,并非毫无痕迹。他虽未当场发作,却早已记下灵力波动的特征。而今晚的请柬,不是邀约,是收网。
“镇魂观的弟子,”他慢慢站起身,衣袍无声滑落肩头,“不该出现在王府。”
我终于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嘴角含笑,却不带温度。
“你说对了半句。”我收回目光,环视密室,“但你错了——我不是来赴约的。”
他是想让我慌,想让我退,想让我在他划定的局里挣扎。可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自己选的路。
镇魂令在我识海中缓缓旋转,开始吸收空气中游散的怨气。那些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冷气息,正从四壁渗出,从女子身上的银针中逸散。它们被镇魂令捕捉,炼化为一丝丝净灵火,藏于我经脉深处。
我在蓄力。
他在等我出手。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还活着吗?”他忽然问。
我没答。
他踱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因为她们是容器。”他说,“纯阴之体,九十九个,缺一不可。每多一个,祭坛就更完整一分。而你”他停在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你是最后一个。”
我任他动作,没有躲。
“所以你杀了户部尚书,控制礼部、工部,就是为了凑齐这些‘材料’?”我轻声问。
他笑了,“杀?不,他们早就死了。尚书们的身体,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清空了灵魂。现在操控朝政的,是寄居在他们体内的引魂使。”
我心头一沉。
难怪他们在宴席上眼神呆滞,手腕缠着红绳。那不是被控制,而是身体早已沦为傀儡。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还算是人吗?”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等仪式完成,我会成为真正的鬼王,统御幽冥与人间。而你,会作为祭品中最重要的一环,永远留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角那面铜镜忽然嗡鸣一声。
我眼角余光瞥见镜面扭曲,映出的画面不再是密室,而是一片血雾弥漫的荒林。紧接着,一道黑影猛然撞破镜面,扑了出来。
户部尚书。
他穿着残破的官服,脸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腐烂的肌肉,双眼黑洞洞的,只有眼眶边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他张开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但那股怨毒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冲识海。
我早有防备。
旋身甩袖,五道反制符咒同时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金光炸裂。符纸燃烧的刹那,净灵火顺着符纹蔓延,形成一道短暂屏障。鬼影被逼退半步,撞在墙上,发出沉闷声响。
我落地时足尖一点,迅速拉开距离,背靠石壁站定。
镇魂令剧烈震动,识海传来刺痛——这鬼魂体内怨念混杂着某种剧毒咒印,普通净化难以奏效。
“原来你们早就不做人了。”我低声说,目光锁定南宫景澄,“所以,这书房才是真正的无忧村祭坛?”
他站在原地,神情不变,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不错。”他淡淡道,“无忧村只是幌子,真正的阵眼,从来就在王府。每一名失踪的女子,都是通过地下密道送至此处。而你父亲太傅大人”他顿了顿,“他早就知情。”
我呼吸一滞。
“他默许这一切,只为保住许家血脉。”他看着我,“可你偏偏要查下去,偏偏要唤醒那些不该醒的东西。”
我咬住牙根。
难怪青竹让我不要再查。难怪父亲派人送来警告。他们不是怕我死,是怕我揭开真相。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停。
“你说我是最后一个?”我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微弱的火光,“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谁,配做这场仪式的终结者。”
净灵火在我指尖跳动,映出墙上长长的影子。
南宫景澄终于动了。
他抬手一挥,脚下三名女子同时抬头,银针颤动,眉心渗出血丝。一股阴冷气息从她们体内涌出,汇聚成一道黑雾,缠绕在他手臂上。
“你以为你还能反抗?”他低笑,“你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外来魂魄,占着许千念的身体,妄图逆天改命。”
我冷笑,“那又如何?只要我还站着,就能烧尽你这一身邪气。”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再次扑来。
这一次,他双手撕裂空气,十指如钩,直取我咽喉。
我侧身避让,同时甩出一道符咒贴上他胸口。净灵火瞬间燃起,烧得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但他并未后退,反而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猛地催动镇魂令,净灵火自经脉逆行而上,顺着接触点爆发。他惨叫一声,松手后退,半边躯体已经开始焦黑脱落。
可就在这时,南宫景澄抬手结印。
三名女子齐齐睁眼,瞳孔全黑,口中吐出三缕黑烟,缠上银针顶端。针身开始发烫,泛出暗红色光芒。
我知道那是要启动献祭的最后一环。
不能再拖了。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迅速画出一道镇魂符。符成即燃,火焰呈淡金色,顺着我手臂蔓延至肩头。识海中的镇魂令轰然震动,释放出积蓄已久的净灵火,尽数灌入符咒之中。
我抬手将符拍向地面。
火线如蛛网般迅速扩散,所过之处,血色红线寸寸断裂。密室剧烈晃动,烛火骤灭,只剩那团金焰还在燃烧。
南宫景澄脸色微变。
“你竟敢毁我阵法?”
我喘息着站直身体,指尖仍燃着火,“我说过——我不是来赴约的。”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很好。”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那你就试试,能不能烧得了这个。”
玉符表面刻着残缺的符文,与我在宴席上看到的锁魂契极为相似。此刻,它正微微发烫,与我识海中的镇魂令产生共鸣。
我瞳孔一缩。
那是镇魂观的东西。
而且,是专门用来封印大弟子灵器的禁制符。
他怎么会拥有这种东西?
他看出了我的震惊,笑意加深,“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可你每一次使用净灵火,都会留下痕迹。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他举起玉符,口中念出一段古老咒语。
我识海中的镇魂令忽然剧烈震颤,竟有脱离掌控的趋势。
不好!
这是针对本命灵器的反控术!
我立刻闭眼凝神,全力压制,可那股牵引之力越来越强,仿佛要把镇魂令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
就在这时,地上那名被烧去半身的户部尚书鬼影突然爬起,不顾净灵火灼烧,猛地扑向我后背。
我欲闪避,却发现双腿如同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玉符的力量正在封锁我的灵脉。
鬼影的手已经碰到我的衣领。
我咬破嘴唇,强行调动最后一丝意志,让镇魂令逆转运转——以自身精血为引,点燃内焚之火。
识海轰然一热。
净灵火从我七窍中溢出,形成一圈炽白光环。
鬼影惨叫着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瞬间化作灰烬。
我也踉跄一步,单膝跪地,鼻腔流下温热的液体。
南宫景澄看着我,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你竟然能强行唤醒镇魂令的本源之力”他喃喃道,“难怪她选中了你。”
我没力气回应。
只能撑着手臂,勉强抬头。
“你说谁?”我哑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符。
玉符裂开了一道细缝。
同一时间,我识海中的镇魂令轻轻一震,浮现一行残字:
我猛地睁大眼睛。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凛,迅速收起玉符。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