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那两名黑衣侍从往前走,脚步平稳,没有挣扎。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南宫景澄站在前方,背对着我,手中红纱灯的光晕映在他肩头,蟒袍上的金线微微发亮。
我没有看他,只低着头,任由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袖中的缠魂镜被我悄悄翻转到掌心,贴着皮肤,温凉如水。刚才那一瞬,我将它蹭过树皮裂缝时,已经催动了引煞符的第二道阵纹。现在它正潜伏在巨树深处,像一根埋进血肉的刺,只等时机一到,便会撕开这具虚假的婚礼帷幕。
可眼下,真正的阻碍在我眼前。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依旧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不是胜利者的傲慢,也不是疯子的癫狂,而是一个早已把结局写进命盘的人,看着棋子一步步走入既定轨迹时的笃定。
“你比我想象中懂事。”他说,声音不高,却穿透林间微响,“我以为还要多费些功夫。”
我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抬起手,理了理鬓角碎发。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实则借机扫视他周身气息流动。可什么都探不到。他的经脉闭合,气机内敛,仿佛整个人被一层看不见的壳包裹着。连最细微的魂波动荡都被压制得干干净净。
镇魂令在我识海中缓缓旋转,却没有发出任何警示。这不是伪装,而是某种外力彻底隔绝了内外感应。我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里挂着一枚玉珏,通体墨青,边缘雕着蟠龙纹,与寻常皇室佩饰不同的是,它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像是有东西在缓慢流转。
这就是能屏蔽法器的存在。
我心头一沉,随即又松开。不能急。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我向前迈了一步,双臂仍被侍从架着,但我没有反抗的意思,反而顺势往前倾了些许,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王爷……”我开口,声音比之前低哑了些,“你说这是为我准备的婚礼,可我连一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
他盯着我,眸光微闪。
“你喜欢什么颜色?”他问。
我垂下眼,“红色太艳了,我不敢穿。素白就好,干净些。”
他轻笑了一声,竟真的抬手挥退了左右两名侍从。“那你选吧。”他说,“今日的一切,本就该由你来定。”
侍从退开后,我终于能自由行走。我慢慢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过三步。风从林隙穿过,吹起我裙角一角,也拂动了头顶那些飘摇的红绸。九十八根布条齐齐晃动,干枯的手掌像是在招引什么。
我抬头看了眼那根空着的红绸。
“它在等我。”我说。
“是。”他站在我身旁,视线与我同高,“等你站上去,仪式才算圆满。”
“可我还活着。”我转头看他,“活人成祭,不太吉利吧?”
“你不是普通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钥匙,不是祭品。当你踏上那根红绸,地脉会认主,鬼王将苏醒,而你——将成为执掌阴律之人。”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听起来,倒像是封后的大典。”
他没笑,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我耳侧一缕发丝。“你若愿意,明日便可登临幽冥殿,统御万鬼。我不求你爱我,只求你与我同行。”
这话听着温柔,可我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并肩,而是掌控。他要我把命交出去,还要笑着说谢恩。
我收回目光,指尖悄然滑入袖中,再次触碰到缠魂镜的边缘。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借着低头整衣的动作,猛地将镜面朝他胸口压去!
刹那间,一股反震之力自镜背传来,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缠魂镜嗡鸣一声,几乎脱手而出。我强忍震荡,迅速收手,脸上却已换上一抹苦笑。
“果然不行。”我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他承认,“你的玉珏,能挡一切窥探。”
他神色未变,仿佛早知我会出手。“你试过了,就好。”他说,“以后不必再费力气。”
我点头,像是认命般放松了肩膀。“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非我不可。”
“除了你,无人能启阵。”他望着巨树顶端,“九十九纯阴之女,前九十八皆为引魂线,唯有你,血脉相连,命格相契。少了你,这座阵,不过是死局。”
我静静听着,识海中的镇魂令却在此刻轻轻一颤。就在方才缠魂镜接触玉珏的瞬间,虽未能读取其魂体状态,但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残流顺着镜面倒渗进来,被镇魂令悄然截留。那不是怨气,也不是灵力,而是一种近乎腐朽的生机,夹杂着难以察觉的禁制波动。
这玉珏并非完美无缺。它压制法器,却无法完全封锁所有外泄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缕残息,也足够我在关键时刻找到破绽。
我抬起头,声音轻了些:“如果我要自己走上去呢?不让你动手,也不让别人碰我。你能答应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想自己完成仪式?”他问。
“我不想被人吊上去。”我说,“也不想被当成死人抬进阵眼。若注定要站上那根红绸,我宁愿走得体面些。”
他凝视我许久,终于点头。“可以。”他说,“只要你踏上那根红绸,其余皆随你意。”
我轻轻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身侧。风更大了些,吹得红绸猎猎作响。我仰头望着那根空荡的布条,指尖微微蜷起。
“还差一点时间才到子时三刻。”我说,“我能在这儿等一会儿吗?”
“你哪儿也不用去。”他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我就在这里陪你。”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我忽然问道:“你说我是钥匙……那这把锁,是谁设下的?”
他沉默了一瞬。“百年前,有人想长生。”他说,“他们建了这座阵,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开启。”
“所以你们一直在找我?”
“三年前,你入府那天,我就知道了。”他语气平静,“你母亲留下的玉牌,早就指向你的生辰。我只是……替他们守到了这一天。”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如水。
原来如此。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等了百年。而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标记成了归位之人。
可他们忘了——钥匙不仅能开锁,也能折断在锁芯里。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袖口暗缝。那里藏着最后一道保命符,是我昨夜以自身精血画成的逆命咒,一旦激发,足以短暂扰乱阵法运转。虽然撑不了多久,但也够我赌一次。
只要他在那一刻分神,只要那玉珏的防护出现一丝裂痕,镇魂令就能顺着那缕残流反向侵入,点燃净灵火,焚尽这所谓的命定之局。
风停了。
九十八根红绸同时静止,干枯的手掌垂落不动。天边最后一丝月光也被云层吞没。
子时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