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的拇指悬在火折子上,指尖微微发抖。我躺在泥里,血顺着额角流进耳朵,温热黏腻。那张染血的符纸滑落在唇边,我没再咬住。
地底的震动变了。
不再是杂乱的震颤,而是一种规律的、沉重的搏动,像有东西在地下缓缓睁眼。我的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却仍死死抓着地面。镇魂令在我识海深处只剩一缕微光,但它还在跳,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
南宫景澄的身体开始离地。
他原本陷进泥土的小腿一点点被拔出来,整个人浮在半空,头颅后仰,脖颈拉出一道僵直的弧线。他的衣袍无风自动,袖口撕裂,露出手臂内侧密布的黑纹——那些曾缠绕他血脉的邪线,此刻正从皮肤下隆起,如同活物般蠕动,朝着胸口汇聚。
“王妃!”青竹猛地抬头,声音劈了,“他们在合体!”
她喊得对。
不是操控,不是附身,是融合。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抬起眼,视线模糊得只剩轮廓。可就在那一瞬,大地轰然炸裂。
幽奇之森中央,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骤然张开,泥土与碎石如雨般抛向空中。腥臭的黑雾从地底喷涌而出,裹挟着腐肉与断骨的气息。紧接着,一只巨眼破土而出——足有屋舍大小,瞳孔漆黑如渊,边缘布满溃烂的皮肉和扭曲的骨刺。
它转动了一下,目光直直扫向断崖这边。
与此同时,南宫景澄额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眉心汇成一道诡异的纹路。那纹路与鬼王巨眼周围的符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两股气息开始交汇。
空中浮现出暗红色的丝线,从鬼王的眼眶延伸而出,缠上南宫景澄的四肢百骸。每缠上一处,他的身体就抽搐一次,呼吸便弱一分。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泛灰,像是血液正在倒流。
这不是献祭。
这是共生。
他们要合为一体。
我喉咙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这一次没咽下去,任由它从嘴角淌出,滴在胸前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暗红。我用颤抖的手指摸进怀中,三张金符静静躺着,边缘烫着细密的古篆——净世咒。
镇魂观禁术。
以魂为引,以命为薪,燃尽施术者三魂七魄,换一刻天地清明。一旦启动,无法收回,不死不休。
我还不能点它。
子时未到三刻,合体尚未完成。若现在发动,只能伤其形,不能毁其根。真正的时机,是当人与鬼彻底交融的那一瞬——那时,南宫景澄的皇室血脉会成为鬼王觉醒的桥梁,而我也只有那一刹那的机会,斩断桥梁,焚尽双魔。
我闭了闭眼,将心头最后一丝净灵火逼至掌心。指尖沾血,在空中虚划一道镇魂印。
识海中,镇魂令残存的意识轻轻震了一下,传来一段断续的音:
“……双生契成,子时三刻……魂归无门……”
来了。
还有半刻。
够了。
我睁开眼,把三张金符并排压在胸口,用血涂抹符面。符纸吸了血,边缘泛起极淡的金光,像是夜风里将熄未熄的烛火。
青竹看见了,她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您要做什么?这符……这符不能用!用了您就——”
“放手。”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没松。
“你忘了你的职责?”我盯着她,“守住符,等我命令。不是替我决定生死。”
她的手僵住了。
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砸进泥里。
我慢慢抽回手,把符纸贴得更紧。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吸我的血,也在吸我的气。每吸一口,胸口就像被人剜去一块肉。经脉早已碎裂,现在连五脏都在震颤,仿佛随时会化成一滩血水。
南宫景澄忽然动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我,嘴唇开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终究晚了一步。”
我没有答。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在大婚夜里笑着对我说“今日起你是我的人了”的男人,看着那个在书房外默默等我归来、眼神偏执得近乎病态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他不是坏人。
他是被选中的容器。
也是这场百年阴谋里,最痛的那个祭品。
我抬手,指尖抚过符纸边缘。金光微闪,映在我干裂的唇上。
“你说我撑不住了……”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你忘了,镇魂观弟子,从不怕死。”
他眼睑颤了一下。
也许是他残存的意识听到了。
也许只是风。
头顶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乌云翻滚,不见星月。鬼王的巨眼完全探出地表,整颗头颅破土而出——腐烂的头皮下露出森森颅骨,嘴巴裂至耳根,牙齿如刀锯般交错排列。它张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浪掀翻了整片树林。
南宫景澄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额头的血纹开始蔓延,顺着脖颈爬向锁骨,再向下侵蚀胸膛。他的皮肤变得灰白,血管凸起,呈暗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流动。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瞳孔扩散,却又在某一瞬闪过一丝猩红。
合体进入最后阶段。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张金符之上。
符纸瞬间亮起微光,金色的纹路逐一浮现,如同苏醒的脉络。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回应我,在呼唤我献出全部。
还差一点。
还差三息。
我抬起头,望着半空中那道即将消散的人影,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说赢了?可你不知道……我这一世,只为护一人平安。”
风更大了。
鬼王张开巨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南宫景澄的双脚完全离地,身体笔直悬浮,双手垂落,像是在迎接某种神圣的降临。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快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也知道,我不能再等。
我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念沉入识海,对着那枚几乎熄灭的镇魂令,一字一句道:
“以吾之命,启净世之门。”
三张金符同时震颤,光芒骤然暴涨,却又在我胸口猛地一收,如同被什么东西压制住。我的心脏狠狠一缩,眼前发黑。
来不及了。
他们的融合速度加快了。
南宫景澄全身已被血纹覆盖,皮肤寸寸龟裂,黑气从裂缝中溢出。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像是灵魂正在剥离,而鬼王的巨眼之中,竟浮现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双魔合体,已成雏形。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按在符纸上,指尖渗出的血不断渗入金纹。光芒再次挣扎着亮起,微弱却执拗。
青竹跪在我身边,双手死死攥着那几张普通符纸,指甲掐进掌心。
远处,鬼王发出第一声完整的笑声,像是庆贺,又像是嘲讽。
我望着天空,喃喃道:
“这一世……我绝不让任何人,再为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