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皇陵高墙,石阶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像踩在死寂的脉搏上。我贴着墙根前行,指尖划过冰冷的砖面,能感觉到内里埋藏的符文正在微微震颤。守陵卫每隔半刻巡一次岗,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划一。他们还没发现地宫入口的结界已被撕开一道裂口。
那张写着“子时三刻,皇陵见”的纸条早已烧尽,灰烬混着血滴落在门缝里。我的指腹还残留着灼痛——是刚才用镇魂令引火破阵时留下的。结界认生辰、认血脉,更认执念。而我许千念,既是太傅之女,也是镇魂观最后的传人。这扇门,为我而开。
石门向内沉降,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一股陈年香灰与铁锈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没有尸臭,也没有怨气外溢。这不像一座被邪物侵染的地宫,倒像是被人精心维持了多年的祭坛。
我跨过门槛,足尖刚触到底层石板,身后石门便轰然闭合。黑暗瞬间吞没视线,可我不需要光。镇魂令在我识海中悄然浮现,如一枚静悬的印,缓缓吸收四周游离的魂息。那些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波动,在我感知中逐渐连成一片——九十九处微弱的热源,呈环形分布,正中央是一片凝固的寒意。
我向前走,脚步放得很轻。地面由黑石铺就,缝隙间嵌着暗红纹路,像是干涸的血道。越往里,空气越沉,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压在肩头。直到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巨大的穹顶下,九十九盏长明灯围成圆阵,灯芯跳动着幽黄火焰,每一簇火光里,都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挣扎。
无忧村失踪的女子,全在这里。
她们的残魂被炼成了灯油,困在阵法之中。我屏住呼吸,靠近最近的一盏灯,将掌心虚覆其上。镇魂令微震,净灵火自指尖渗出,轻轻碰触那团火焰。刹那间,画面涌入脑海——
母亲站在同样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把刻刀,在水晶棺前的石台上篆写符文。她穿的是镇魂观旧制道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她一边刻,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断续:“若吾女至血引即启莫信他人言”
画面戛然而止。
我收回手,胸口闷得发疼。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那一瞬闪过的熟悉感——她的手势,她落刀的角度,甚至她说话时眉梢微蹙的样子,全都和我记忆中幼年时那个背影重合。可她在我七岁那年就消失了,官方说是殉职于边境外的恶鬼之乱,可镇魂观内部从未给出确切说法。
现在,她却在这里留下了阵法,等我来开启。
我走向中央。水晶棺悬浮于半空,通体透明,内里躺着一名女子。她闭着眼,面容安详,眉心有一点红痣,和我一模一样。不只是相像,是连耳垂上的小缺口、右手无名指第二节的细疤,都分毫不差。
她是谁?
我没有贸然靠近。这种阵法,最忌情绪波动。我退后半步,从袖中取出缠魂镜,对准棺体扫过一圈。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却不是实体,而是一层流动的血色符文,层层叠叠覆盖在棺身之上。那是镇魂观失传已久的禁咒封印——“以吾之血,启镇魂阵”。
只要有人以许氏血脉触碰棺体,阵法就会激活。
我盯着自己的指尖,犹豫了一瞬,然后咬破,让血滴落在阵眼凹槽中。
血珠落下那一刻,所有长明灯同时熄灭。
紧接着,青焰燃起。
净灵火顺着地底纹路蔓延,迅速点亮整座大阵。九十九盏灯全部转为青色火焰,火苗笔直升腾,不再扭曲。一股暖流自脚底升起,冲散了体内的寒意。经脉中的碎裂感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抚平了些许。
水晶棺缓缓上升,停在齐胸高度。棺盖自动滑开一道缝隙,冷雾溢出,带着淡淡的药香。我看着那张脸,终于确认——这不是复制,也不是幻象。她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而且,和我有直接的血脉联系。
“娘”我低声唤了一句,不知是叫棺中之人,还是叫记忆里的那个女人。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缠魂镜已横在胸前。
南宫景澄从一根石柱后走出,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可眼神冷得像冰。他穿着玄色长袍,衣角依旧绣着蟠龙纹,但左襟有一道新裂口,边缘焦黑,显然是被净灵火灼烧所致。
“你来了。”他说,“比我预计的早了一炷香。”
我没答话,只将身体微微前移,挡在水晶棺前。
他轻笑一声,目光越过我,落在棺中女子脸上。“她很漂亮,是不是?和你一样。可惜啊,当年你母亲没能把她彻底毁掉。只斩了神识,留下这具躯壳,封在地宫深处。”他顿了顿,“但她活着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复活。”
我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你说她是分身?”
“不是分身。”他缓步向前,“是容器。初代观主陨落后,魂魄分裂,一部分寄于血脉传承,另一部分需要一个能承载‘镇魂令’本源的肉身。你母亲找到了她,以为能用封印阻止觉醒。可她错了。真正的镇魂令继承者,不是靠修行,而是靠‘唤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心头一震。
识海中的镇魂令突然剧烈震动,仿佛在回应什么。
南宫景澄忽然加速,直扑水晶棺!他袖中甩出一段红绸,直取棺内女子手腕,意图取血。
我早有防备。缠魂镜脱手飞出,金光横扫,正中红绸中部。那布料如同遇火枯草,瞬间断裂。
可他并不意外,嘴角反而扬起。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棺盖的瞬间,整座地宫猛然一震!
血色符文自棺体爆发,化作一道光幕笼罩全场。南宫景澄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飞,狠狠撞上后方石柱,口中喷出一口血。他滑落在地,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仰头看着我,笑了。
“你看,”他抹去唇角血迹,“它认你。哪怕你还不知道你是谁。”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击。阵法已启动,净灵火环绕四周,只要我不出阵心,他无法近身。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你不该来的,许千念。你以为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路?”他冷笑,“这是她为你设的牢笼。她怕你觉醒,怕你走上和她一样的结局。所以她封了你七岁前的记忆,把你送去凡俗人家抚养,甚至让你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镇魂弟子。”
我喉咙发紧。
“可你终究回来了。”他盯着我,声音低下去,“而她留下的这个‘未完成的作品’,就是为了在你觉醒时,替你承受反噬。”
我回头看了一眼水晶棺。
女子依旧安静地躺着,可我分明看见,她指尖动了一下。
南宫景澄擦净嘴角,站直身体。“现在,阵法开了,血引启了,镇魂令也醒了。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他抬手指向我,一字一句:
“你敢不敢打开这副棺材,看看里面到底睡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