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树梢垂下的红绸，玉佩在风里轻轻晃。那枚户部铭文的玉佩下悬着一片干枯指甲，泛青灰，像是从尸身上硬剥下来的。我没有动，也没有再抬头。刚才那一瞬的动静已经说明太多——这不是偶然出现的线索，是特意摆在我视线里的东西。
指尖还压着袖中那块玄黑布角，边缘的蟠龙纹硌着掌心。我慢慢将它取出，摊在手心。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但织物上的裂口很新，断线处微湿，确实是刚撕下的痕迹。可越是真实，越显得虚假。
我咬破舌尖，一滴血落在布角上。
镇魂令在识海深处震了一下，随即有火光燃起。净灵火顺着血脉游走，落入手心时已转为青色。火苗贴着布料蔓延，并未点燃，而是像水一样渗入纤维之中。一瞬间，画面浮现。
南宫景澄站在密林深处，背对着我。他面前是一口枯井，旁边跪着一个男人，容貌与他七分相似，眼神空洞。他抬手，将一段衣角系在那人手腕上，动作轻缓，像是在整理嫁衣。接着，他退后一步，一脚踹下。那人无声跌入井中，连回响都没有。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闭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强行咽了回去。三日前的事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替身了。所谓的“现身”，不过是操控傀儡演的一场戏。真正的他，根本没来过这里。
那这块衣角是谁留下的？
不是战斗中的撕扯，也不是匆忙间的遗落。它是被刻意放置在尸体碎骨之间的，等着我捡起来，信以为真。
我睁开眼，看向尚书夫人的残尸。定魂符还在燃烧，黄焰圈住她的身体，头颅已炸开，脑浆混着血沫洒了一地。可就在那片狼藉中，她的手腕仍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态，像在指向什么。
我蹲下身，拨开她指缝间的泥土。指甲缝里的红绸纤维更明显了，质地粗糙，和树上挂着的那条不一样。这一条，是后来缠上去的。
她死前没有挣扎过。
真正被控制的人，是青竹。
我猛地起身，快步走向巨石后。她还躺在那里，脸色青灰，脖颈两侧的红绸已经沉入皮肉，只剩一点红线在皮肤下游走。呼吸几乎没有，脉搏若有若无。我伸手探她鼻息，一丝凉气掠过指尖。
还没死透。
我将净灵火凝于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火光一闪，红绸剧烈抽搐，仿佛察觉到了威胁。我没有收回手，反而加重力道，让火苗缓缓渗入。
她眼皮猛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嘴唇微张，一张泛黄纸条从口中飘了出来，轻得像片落叶。我接住它，墨迹未干，写着四个字：“子时三刻，皇陵见。”
字迹工整，笔锋锐利，不像是临死前仓促写下。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盯着这张纸，脑海中迅速回溯。无忧村的冥币、河边的暗卫、尚书夫人尸体上的玉牌、断裂的身份令牌、树梢悬挂的新玉佩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皇陵。
但他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如果他已经假死脱身，彻底隐入幕后，最该做的应该是藏匿行踪，而不是留下这么多“证据”引我追查。这些线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陷阱，倒像一条铺好的路。
除非
他不想躲。
他想让我去找他。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掌心的衣角。两者气息交叠，在净灵火的映照下，竟隐隐连成一线。火光中浮现出一幅虚影——起点是无忧村，途经河岸、枯林，终点直指皇陵地宫入口。
这不是地图，是路径。
是他希望我走的路径。
我忽然笑了。你算准了我会怀疑，算准了我会验证，也算准了我会看穿“你活着”的假象。所以你干脆让我看穿，让我以为自己赢了一步，实则一步步踏入你设好的节奏。
你想让我主动走进皇陵。
而不是等你来抓我。
风从林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直到第十二响停下。夜已深，子时将至。
我站起身，拍去裙摆上的尘土。身体还在疼，经脉像是被刀割过一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旧伤。但我不能停。百姓还在等，那些失踪的人还在等，青竹也还在等。
我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转身走向林外。
月光洒在小路上，拉长了我的影子。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身后，那具尚书夫人的尸体仍在定魂符的圈中静卧，而青竹的脸已被夜风吹得冰冷。树梢的红绸不再晃动，玉佩静静垂着，像一场戏落幕后的余音。
我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回头望去。
青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痉挛。是明确地，朝着我的方向，蜷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有再走近。
片刻后，她整只手缓缓抬起，食指指向皇陵的方向，动作僵硬，却坚决。
然后，手臂重重落下，再不动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渐渐由泥转石，通往城北的方向。皇陵在那边，埋着前三代帝王，守卫森严，夜间禁行。寻常人靠近就会被射杀。
但我不是去闯陵。
我是去赴约。
风把裙角掀起一角，我伸手按住，继续前行。
前方路口，一只乌鸦从枯枝上飞起，翅膀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