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盐粒与隐约的血腥气,吹拂着博多津港新立起的唐字龙旗。当“兴盛隆”商队的三艘福船缓缓驶入这片已被大唐水师严密控制的港湾时,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不同于登州港的氛围。
港口码头上,身着大唐官服或军服的吏员、兵士往来穿梭,秩序井然,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倭国的码头胥吏、税官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唐市舶司与户部的联合查验点。排队入港的船只中,有悬挂其他商号旗帜的唐船,也有少数惴惴不安的倭国小船。倭国船只受到的盘查显然更为严格仔细,而唐船则顺畅得多。
轮到“兴盛隆”商队。管事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盖有登州市舶司与鸿胪寺特殊印鉴的文书。查验的唐吏是一名面色严肃的中年人,他仔细核对着文书上的暗记与编号,又抬眼扫视了一下船上那些虽作商贾护卫打扮、却难掩彪悍之气的“伙计”们,目光尤其在领头的程处默、尉迟宝琳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将一份盖有“验讫”字样的回执递给管事,挥挥手:“按规停泊丙字区三至五号泊位,卸货需申报,人员不得无故离港,夜间有宵禁。”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额外的刁难,一切公事公办,却高效得让人心惊。这便是大唐掌控下的新秩序,冰冷、严密、不容置喙。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站在船舷边,看着不远处港区内正在修建的唐军营寨轮廓,以及巡逻而过的、甲胄鲜明的大唐水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自豪感与警惕。自豪于国威远扬,警惕于此地终究是敌境,危机四伏。
小泉正雄则一直待在船舱内,透过狭小的舷窗,默默注视着窗外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港口。他曾随家族商船来过博多津,那时的港口喧嚣而杂乱,充斥着各色倭人商贩、苦力、浪人。如今,嘈杂依旧,但那种熟悉的、属于倭国的无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下的井然。他看到几个倭国脚夫在唐军监工下搬运货物,动作小心翼翼;看到远处街角,有倭人对着唐军巡逻队指指点点,眼神怨毒却不敢上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物伤其类的悲哀与更强烈的、扭曲的快意一同压下。这里越是被大唐牢牢控制,倭国朝廷就越显无能,他的计划……成功的土壤就越肥沃。
商队只在博多津停留了一晚,补充了淡水和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次日拂晓,便重新启程。他们没有深入博多津城邑,甚至没有与驻扎在此的尉迟恭、侯君集部取得任何明面上的联系——一切按计划进行,他们是独立的商队,执行的是秘密任务。
离开港口区域,踏上通往内陆的道路,真正的“满目疮痍”才开始扑面而来。
初春时节,本该是万物复苏、农田开始忙碌的时候。然而,目光所及,道路两旁大片田地荒芜,杂草丛生,仅有的些许麦苗也蔫头耷脑,缺乏照料。村庄大多破败不堪,茅草屋顶残破,土墙倾颓,许多房屋显然已被废弃,黑洞洞的门窗像是一只只绝望的眼睛。偶尔见到几个村民,无论老幼,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在看到商队那醒目的唐字旗帜和庞大的护卫队伍时,那麻木的眼神中才会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仇恨与屈辱的光芒,如同被惊醒的受伤野兽。
“看什么看!唐狗!” 一个躲在断墙后的半大孩子,突然捡起一块土坷垃,奋力朝商队掷来,虽然力气不大,扔不到队伍前,但那嘶哑的童音中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刻骨恨意。
护卫队中一阵骚动,几名士兵眼神一厉,手按向了刀柄。程处默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不必理会,继续前进。”
小泉正雄骑在一匹驮马旁,低着头,用一块旧头巾半掩着脸。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这些是他的同胞,正在承受着因朝廷的愚蠢无能而带来的苦难。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有怜悯,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用于说服自己的理由:正是这样的苦难,才是他播撒火种最好的温床。
筑前国某郡边缘的荒村。
商队需要在此地的一处溪流旁取水休整。村庄死寂,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游荡。几个形容枯槁的老农,躲在远处,警惕地望着他们。
只见小泉正雄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表示自己过去打探一下消息,并假装前往溪边打水。他身边还跟着两名由大唐新军伪装的商队护卫,他们每人手提一个空空如也的水囊,迈着坚定而又轻快的步伐朝着潺潺流淌的溪流走去。一路上,小泉正雄看似漫不经心地与周围劳作的几位老农闲聊起来,但实际上却别有一番深意……
他操着一口略带本地口音的、显得疲惫而无奈的倭语:“老人家,打扰了。我们是行商的,路过此地,取些水喝。这村子……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农,拄着木棍,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又警惕地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精悍的“伙计”,嘶声道:“行商的?看你们挂的旗子……是唐国的商队吧?”
小泉正雄慌忙地摆着手,满脸都浮现出那种只有商人才会有的谄媚笑容,并伴随着一丝无奈和苦涩说道:“对对对!您说得太对啦!我就是个小本生意人而已,每天不过是为了能填饱肚子而奔波劳累。如今这个年头可真是不太平啊,到处都是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景象,咱们这些做生意的日子也是越来越难过咯!这不,我们刚刚才从博多津那边赶过来呢。而且听人说呀,那个地方最近”说到这里的时候,小泉正雄突然停住了话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只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