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稍微年轻些、但同样憔悴的农民忍不住问:“听说什么?博多津……真的被唐兵占了?”
小泉正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何止占了!我亲眼所见,唐人的战船把港口堵得严严实实,岸上全是他们的兵!听说……还要长期驻军呢!”
“天照大神啊……”老农们发出绝望的呻吟。
小泉正雄继续添柴加火,语气带着“同情”与“不平”:“唉,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博多津那边唐人的通译闲聊说起,这事啊,其实也怪不得唐人动怒。”
“嗯?”老农们疑惑地看向他。
“说是咱们倭国有个大贵族,姓龟田的,”小泉正雄说出这个名字时,心中冷笑,语气却充满“不可思议”,“他家有个子弟在唐国当使臣,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派刺客去行刺唐国的一位郡公!还是唐国皇帝的女婿!”
“什么?!”老农们惊呆了。行刺上国郡公?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疯狂和滔天大罪!
“可不是嘛!”小泉正雄一拍大腿,“听说那位郡公差点就……唉!唐国皇帝震怒,这才发兵问罪。对马岛、壹岐岛,都是这么丢的。博多津驻军,也是条约里定的,算是……惩罚吧。” 他将“惩罚”二字咬得稍重。
“龟田……龟田家……”老农喃喃念叨,眼中渐渐燃起怒火,“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自己惹下泼天大祸,却要我们这些小民来承受!加税!加税!加不完的税!我家的米缸早就空了,孙子饿得直哭,官府还要来抢走最后一点种子粮!说是‘特别协力金’!协力?协他姥姥的力!就是给那些龟田家的混账擦屁股!”
老哥,小声点啊!旁边那人一脸惊恐之色,赶紧伸手去拉住说话之人,并将食指竖于唇边示意对方噤声,同时还紧张不安地朝着商队所在的方向张望过去,仿佛生怕被发现似的。
小泉正雄却适时叹息:“谁说不是呢。我还听说,这次赔给唐国的银子,海了去了!这才只是开始,往后啊……赋税只怕会更重。朝廷拿不出钱,还不是从我们这些人身上刮?”
他留下这句如同诅咒般的话,带着打满的水囊,转身回了商队。身后,是几个老农呆立原地,眼中绝望的麻木逐渐被一种更尖锐的、针对“龟田家”和“朝廷”的仇恨所取代。他们可能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最直观的感受是:因为某些贵人的疯狂,唐人才打来;因为要赔唐人的钱,他们才活不下去。仇恨的指向,在小泉正雄看似无意的闲谈中,悄然发生了偏移。
商队再次启程。离开村庄不久,在一段林木稍密的坡道处,遭遇了第一次袭击。
袭击者人数不多,约莫二三十人,衣衫破烂,面有菜色,手中武器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太刀、削尖的竹枪、甚至还有农具。他们显然不是专业的强盗,更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农民和少量落魄浪人集结起来的乌合之众。他们埋伏在坡上,见商队进入伏击范围,发一声喊,乱哄哄地冲了下来,目标直指那些看起来装载着货物的驮马。
护卫!迎敌! 程处默如同猎豹一般敏捷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声音如雷贯耳,响彻整个战场。与此同时,一旁的尉迟宝琳也毫不示弱,她轻盈地跃下马来,手中的长刀闪烁着寒光。
两人默契十足,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速而利落,瞬间便进入了战斗状态。只见程处默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气势,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而尉迟宝琳则像一只灵活的飞燕,穿梭于敌人之间,刀光剑影交错,杀敌无数。
两百新军士兵虽扮作商队护卫,但训练有素,临敌不慌。在军官的低沉命令下,迅速分为三部分:约五十人持盾牌和短兵,护住驮马队和核心人员;约七十人手持劲弩,迅速抢占侧翼稍高位置;剩余八十余人则手持横刀或长矛,在程处默和尉迟宝琳带领下,正面迎向冲下来的袭击者。
没有动用火器。这是严令。但即便是冷兵器,大唐新军的配合与战斗力,也远非这些饥肠辘辘、毫无章法的暴民可比。
“嗖嗖嗖——!” 弩箭率先发射,精准而狠辣。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袭击者顿时惨叫着倒下,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杀!” 程处默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寒光,一个照面就将一名挥舞竹枪的农民连人带枪劈倒。尉迟宝琳紧随其后,刀法稳健狠辣,专攻敌人破绽。他们身后的士兵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刀矛并举,如同绞肉机般向前推进。
袭击者原本就是凭着一股血气之勇,骤然遭遇如此犀利有组织的反击,顿时崩溃。尤其是看到同伴在弩箭和刀锋下如同割草般倒下,仅存的一点勇气也烟消云散。
“快跑啊!这些唐人护卫太厉害了!”
“是官兵!肯定是唐国的精锐假扮的!”
哭喊声中,袭击者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逃入山林,只留下地上一片狼藉。
商队仅有数人轻伤,击退敌人后,迅速整理队形,加快速度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程处默擦了擦刀上的血,对尉迟宝琳低声道:“看来这一路,不太平啊。”
尉迟宝琳点头:“民生凋敝至此,铤而走险者只会越来越多。我们需更加小心,尽量不要节外生枝。速去石见才是正理。”
小泉正雄默默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将己方伤员扶上马,心中波澜起伏。这些袭击者,在他眼中,同样是苦难的同胞。但此刻,他的立场已然不同。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冲突,流下的倭人之血,更能激化矛盾。他悄然走到一个被俘的、腿部受伤的年轻袭击者身边,蹲下身,用倭语低声问:“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我们只是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