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年轻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但他却紧咬着牙关，强忍着身体传来的剧痛。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透露出无尽的愤恨与怨毒之色，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人群，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一般。
“商队？那些悬挂着唐旗的可恶商队！” 他嘶声怒吼道，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低沉，“就是因为你们这群人突然闯入这里，才引得朝廷加大税收力度！我的爹娘还有我可怜的妹妹都被活活饿死了啊！”
说到最后，这名年轻人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汹涌澎湃的悲痛之情，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喃喃自语，似乎想要倾诉自己心中所有的痛苦和哀伤。
小泉正雄心中微震，但脸上却露出“同情”之色，低声道：“小兄弟，你恨错了人。大唐之所以打过来，是因为龟田家的嫡子在出使大唐期间，派忍者行刺大唐郡公。加税，是因为朝廷战败，要赔大唐几百万两白银！我们这些行商的，也是讨生活，税重了，货卖不动，我们也难啊。听说，这赔款要赔几十年，往后税只会更重……你们这样硬拼，可不是办法啊。”
他留下一些伤药和一点干粮，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那年轻人呆住了，咀嚼着“龟田家”、“几百万两白银”、“赔几十年”这些字眼，眼中的怨恨渐渐变得更加深沉而绝望，望向商队离去的方向，反而少了几分，但望向难波京方向的目光，却如同淬了毒。
后续行程，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每经过一个尚有人烟的村落或小镇，在补充给养或歇脚时，小泉正雄总会找机会与当地人“闲聊”。他的身份掩饰得很好，一个见多识广、略显愤世嫉俗、对现状不满的归国商人。他不再直接提及龟田家，而是将消息包装成“在博多津听唐人通译说的”、“从难波京回来的行商朋友那里听来的”。
“唉，这世道！听说朝廷为了赔唐人的银子，把未来三年的税都预征了！还要加征‘海防捐’、‘抚恤捐’……名目多得记不住！”
“何止啊！我有个亲戚在国司府当差，偷听到说，这次总共要赔唐国四百万两白银！分摊到每家每户头上……啧啧，卖儿卖女也凑不齐啊！”
“都是那些公卿贵族惹的祸！他们在难波京锦衣玉食，斗富比阔，出了事就知道从我们身上刮油！听说那个惹事的龟田家，全族都被唐国抓去砍了头，倒是干净！可他们造的孽，凭什么让我们还？”
唐人确实很凶悍，但他们也是事出有因啊，毕竟人家是在报仇，这可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之事！若真要怪罪起来，那也只能怪那些将我们国家带入如此艰难困境的无能之辈和糊涂虫们了！正是因为这些人的愚昧无知与昏庸无道，才会让我们陷入如今这般水深火热之中！
他的话语，如同毒藤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植入那些早已充满怨愤的心田。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但随着加征赋税的官吏如同蝗虫般一遍遍扫过，随着家中最后一点存粮被夺走，随着亲人饿毙路旁，那些听来的“消息”便成了最好的解释，最合理的宣泄口。
仇恨的目标，被巧妙地引导、聚焦。对大唐商队和旗帜的敌意依然存在，但那更多是一种畏惧混杂着迁怒。而真正熊熊燃烧的怒火，开始转向难波京的朝廷，转向那些传说中惹是生非、现在可能已经掉了脑袋却留下无穷后患的“龟田家”之类的贵族。
沿途，商队又遭遇了两次小规模的袭扰。一次是十几个自称“保乡团”的地方豪族私兵，试图勒索“过路费”，被商队护卫展示出的强悍战斗力击退。另一次则是更大规模的、近百名似乎由多个村子流民联合起来的队伍，他们不仅想抢货物，更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那一战较为激烈，商队护卫在程处默和尉迟宝琳指挥下，结圆阵固守，以弩箭远程杀伤，击溃其前锋后，发动反冲锋，再次将乌合之众击溃，但也付出了十余人受伤的代价。这一战之后，商队“护卫战力极强”的名声似乎传开了，后续路程，虽然依然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敌意目光，但明目张胆的袭击却再未发生。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在战斗中迅速成长，指挥越发沉稳。他们亲眼见证了倭国民间的惨状，最初的兴奋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警惕所取代。他们更加明白，此行的任务，正是在这片充满痛苦和仇恨的土地上，埋下更深的动荡之因。
小泉正雄则像一只阴郁的蜘蛛，不断编织着谣言与怨恨的网。每一次“闲聊”后，他都能感受到那股针对倭国朝廷的怒火在滋长。有时，他会听到某个村子发生了抗税暴动，税吏被打跑；有时，会看到路边新立的简陋坟冢，听说是一家老小因交不起“协力金”而集体自尽；有时，会遭遇一两个眼神狂热的浪人，低声打听一些的传闻……他知道，火种已经播下，正在阴燃。
长途跋涉近二十日，人困马乏。
脚下的道路越来越崎岖，山林愈发茂密，人烟愈发稀少。空气中的海腥味早已被山林泥土的气息取代。这里已是倭国本州岛的西部，临近日本海，属于相对偏远贫瘠的区域。
这一日，向导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群山和隐约可见的、散落在山谷盆地的简陋村落，用带着地方口音的倭语说道：
“前面，就是石见国地界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程处默和尉迟宝琳对视一眼，握紧了缰绳。小泉正雄抬起头，望着那片笼罩在淡淡山岚中的土地，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恐惧、期待、仇恨、决绝，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石见，我来了。带着大唐的利刃，带着复仇的火焰，也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可能。这片多山多银、民风彪悍的土地，将成为我小泉正雄的舞台，也将成为……埋葬那个腐朽朝廷的第一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