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召来另外几名机灵且口才不错的庄丁。这些人大多是最早投靠的流民,对赤松庄有很强的归属感,也对朝廷的横征暴敛深恶痛绝。
“你们几个,换上破旧衣服,分批离开庄子,去石见国其他地方,特别是那些更偏僻、更穷困的村落。”小泉正雄低声吩咐,“不用做别的,就像以前一样,跟那里的乡亲‘闲聊’。告诉他们,朝廷为了赔唐国的银子,已经把未来几年的税都预征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协力金’、‘海防捐’;告诉他们,吉川家这样的豪族,不仅不会帮他们,还会趁机低价收购他们的土地,甚至把交不起税的人抓去矿山做苦工;告诉他们,难波京的公卿们,一边喝着美酒看着舞伎,一边盘算着从他们身上再榨出多少油水……总之,让他们知道,除了等死或者卖身为奴,他们已经没有活路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但是,也要不经意地提一句,听说温泉津这边,有些地方有人愿意收留走投无路的人,给饭吃,给地种……不过,千万别说是我们赤松庄。就说……听路过的行商说的,传言而已。”
“是,老爷!我们懂了!”庄丁们心领神会。他们亲身经历过那种绝望,如今在赤松庄过上了安稳日子,对小泉正雄描绘的那种“其他地方”可能存在的“希望”,既有同情,也有一种隐秘的、希望更多人能像他们一样“得救”的心态,更有着对制造这一切苦难的朝廷和豪族的愤恨。让他们去散布这些消息,再合适不过。
与此同时,温泉津,“大唐货栈”。
程处默正在后院监督“伙计”们操练——实际上是他手下那两百新军士兵的日常保持性训练,只是用的都是木刀木枪,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尉迟宝琳则在前面柜上,与一个本地商人洽谈一批铜料的采购,两人谈笑风生,俨然一副精明商贾模样。
弥助的到来,被门口的护卫拦住。他按照小泉正雄的吩咐,低声说要见程掌柜,有重要生意。护卫见他面生且衣着普通,本欲驱赶,但弥助机灵地亮了一下那枚铜牌的一角。护卫眼神微变,立刻进去通报。
很快,弥助被带到了后院一间僻静的账房。程处默已经等在那里,尉迟宝琳也处理完前面事务赶了过来。
“程掌柜,尉迟管事,小的弥助,奉我家小泉老爷之命,送来书信和信物。”弥助跪下,恭敬地呈上信件和腰牌。
程处默接过腰牌,与自己手中另一枚对了一下,严丝合缝。他点点头,拆开那封给林昊的密信,快速浏览。尉迟宝琳也凑过来看。两人脸上神色逐渐凝重,又隐隐带着兴奋。
“好个小泉正雄!动作够快,想得也周全!”程处默压低声音赞道,“武备、匠人……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尉迟宝琳更谨慎些:“他判断秋税时机会乱,有道理。但武备需求不小,运输和隐匿都是问题。而且,他让我们帮忙招募人手……”
程处默咧嘴一笑,眼中闪着光:“这不正好?咱们的‘护商队’,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大了!宝琳,你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把这两封信,尤其是给林大哥的这封,用最快的船,秘密送到博多津尉迟伯伯和侯伯伯那里,他们有办法用军中信道最快送回长安!记住,绝对保密!”
“明白!”尉迟宝琳接过信件,匆匆去安排。
程处默则看向还跪着的弥助,换上一副和蔼商人的面孔:“弥助是吧?回去告诉小泉老爷,信和东西我都收到了,让他放心。他说的那批‘山货’,我会尽快联系‘上家’筹措。另外,关于他提到的‘人手不足’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仿佛在说给门外可能经过的人听,又像是对弥助交代:“我们‘大唐货栈’生意渐好,往来货值日增,这温泉津虽然还算太平,但石见国地广人稀,路上不太平也是常有的。我正打算扩大护商队的规模,多招些可靠的人手,一来护卫货栈和商路,二来嘛,也能接些护送其他商队的活儿,补贴开销。你回去不妨问问小泉老爷,他庄子里若有什么可靠的亲朋,或者知道哪里有好身手的浪人、缺活路的青壮,可以引荐过来,待遇从优!”
弥助心领神会,连忙磕头:“小的明白!小的回去一定禀报老爷!谢程掌柜!”
送走弥助,程处默立刻行动起来。他让手下在货栈门口和温泉津几个热闹处,贴出了醒目的招人告示:
“大唐货栈护商队扩招:诚聘身手矫健、诚实可靠之护卫若干。要求:通晓武艺,服从号令,吃苦耐劳。待遇:月给米粮,另有酬金,包食宿,优异者擢升头目。另招募青壮杂役、脚夫若干,待遇面议。”
告示一出,顿时在温泉津及周边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对于许多仍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浪人、破产农民子弟来说,“大唐货栈”这块招牌本身就意味着财大气粗和稳定。而且,告示上写的“包食宿”、“月给米粮”,在眼下粮食金贵的时候,吸引力巨大。
很快,货栈门口排起了应征的队伍。程处默和尉迟宝琳亲自面试筛选。他们优先挑选那些有战斗经验、眼神凶狠但并非全然无法无天的浪人,也选择了一些看起来老实肯干、身体结实的流民青壮。对于浪人,他们重点考察武艺和服从性;对于青壮,则更看重体力和是否机灵。
“你叫什么?以前干什么的?”程处默问一个脸上带疤、目光沉静的浪人。
“小的沼田勘兵卫,曾在出云守备队当过足轻,后来……主家出事,流落至此。”浪人回答不卑不亢。
“试试身手。”尉迟宝琳递过一把木刀。
沼田勘兵卫接过,摆开架势,与一名“货栈老护卫”对战数合,虽然稍处下风,但刀法稳健,颇懂进退。
“不错,留下。先做普通护卫,看你表现。”程处默点头。
另一边,一个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的年轻农民忐忑地站着。
“我……我叫作造,家里地没了,交不起税,听说这里招人管饭……”年轻人声音很低。
“有力气吗?”尉迟宝琳问。
“有!我能扛两包米!”
“去那边,试试扛那个石锁。”程处默指了指角落。
年轻农民吃力但成功地扛起了最重的石锁,涨红了脸。
“行,留下做杂役,先学着。干得好,以后也能当护卫。”尉迟宝琳拍板。
招募进行得热火朝天。程处默有意控制着节奏和人数,既不过于张扬,又能切实补充人手。新招募的人被统一安排到货栈后面扩建的营房居住,开始接受“岗前培训”——实际上是由唐军士兵伪装的老护卫带领,进行严格的纪律灌输和基础的军事训练,内容与小泉正雄那边类似,但更加系统。
而在石见国的乡野之间,小泉正雄派出的庄丁们,如同幽灵般游走。在某个山坳的破庙里,几个避税的农民围坐在篝火旁,听一个“路过”的赤松庄庄丁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难波京公卿的奢靡生活,以及他们是如何议定将石见国的税赋再加三成的“内部消息”。农民们听得咬牙切齿,拳头紧握。
在另一个濒临废弃的渔村,另一个庄丁对着唉声叹气的渔民们摇头叹息:“听说没有?吉川家的管事放话了,今年渔税要是交不齐,就用渔船抵债!他们早就看上这边的小码头了!朝廷的税,豪族的债,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我听说啊,往北边山里走,有些地方,有人肯收留没活路的人,给条生路……不过也不知道真假,我也是听人瞎传的……”
谣言如同瘟疫,在赋税的重压下,在饥饿与绝望的催化下,飞速传播、变异、扎根。石见国底层民众心中那本就炽烈的怨恨之火,被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不断添柴吹风,烧得越来越旺。对朝廷的失望,对本地豪族的憎恶,以及对遥远“他方”可能存在的“乐土”的模糊向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危险的暗流。
温泉津的“大唐货栈”在招兵买马,赤松庄在暗中煽风点火,而吉川家等本地势力,则在收到小泉正雄的重礼后,一面享受着唐国珍宝,一面更加警惕地监视着这两处的动静。石见国的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每个人都仿佛听到了那隐约的雷鸣,却不知道闪电究竟会劈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