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长安城已褪去春寒,阳光渐显炽烈,但还未到令人烦躁的酷暑。树影婆娑,蝉鸣初起,是一年中充满活力与希望的时节。
渭水河畔,一片新近平整出来的广阔土地上,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这里便是新成立的“大唐机械司”衙署与核心工坊的建设工地。匠人们吆喝着号子,木材、砖石被有序地搬运、垒砌,高大的烟囱雏形已然立起,未来这里将是“蒸汽之力”研究与应用的真正心脏。作为首任司长的林昊,这几日几乎扎在了工地上,与将作监的大匠们反复推敲布局,检查施工质量,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他蹲在一处地基旁,与李泰讨论着蒸汽机测试车间通风设计时,一名郡公府的亲随匆匆寻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林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李泰道:“青雀,这边你先盯着,我府上有些急事,需回去处理。”
李泰见他神色有异,知道定非寻常家事,也不多问,点头应下:“妹夫放心去,这里有我。”
林昊不再多言,立刻上马,在几名护卫簇拥下疾驰回府。初夏的风掠过耳畔,带着工地的尘土味和长安街市的喧嚣,但他的心思已飞越重洋,落到了那片多山的石见国。算算时日,小泉正雄那边,也该有消息传回了。
回到清源郡公府,刚踏入前院,便见护卫队长王大柱引着一名风尘仆仆、身着便服但难掩行伍气息的汉子候在书房门外。那汉子见林昊回来,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密封严实、带有特殊火漆印记的皮制信筒:“禀郡公,登州八百里加急,密信在此,言明须郡公亲启。”
林昊接过信筒,入手微沉。那火漆印记他认得,是博多津都督府与百骑司联合使用的加密封记,非十万火急或极密之事不用。他心中微凛,对王大柱道:“柱子,带这位兄弟去偏厅用茶饭,好生招待。” 又摸出一小锭银子递给信使,“辛苦了。”
信使连道不敢,谢赏后随王大柱去了。林昊则拿着信筒,径直走进了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一人。他先没有急于拆信,而是将信筒放在书案上,目光落在另一封稍薄、样式普通的信笺上——那是随密信一同送来的,封皮上写着“绫 亲启”,字迹正是小泉正雄的笔迹。林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家书……他自然无权拆看,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棋子并非无情木偶,其行动背后,牵绊着妻儿的安危与思念。这让他处理此事时,需多一分权衡。
他定了定神,拿起那沉重的皮筒,用小刀仔细刮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博多津都督府的转呈说明,简述了信件来源及传递过程,确认无虞。下面,便是小泉正雄那封笔迹工整、措辞冷静却内容惊人的密报。
林昊逐字逐句地阅读着,神情专注。随着阅读深入,他时而微微颔首,这是对小泉正雄迅速扎根、收拢人心的手段表示认可,时而眉头微锁,这是对吉川家等地方豪族的警惕性感到棘手,时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当读到等待民怨沸腾、需要时机判断及武备请求时。
“赤松庄……四百户,浪人百余,已加训导……”
“以利贿豪族,暂得表面平和,然其疑心未去……”
“石见民不堪负,怨声载道……已遣人散布流言,引怨于京都及龟田等族……抗税之事渐起……”
“秋税催逼最烈时,或为民变之机……然力有未逮,缺统一之坚甲利刃,少战阵之历练……”
“恳请速筹精铁刀枪至少三百件,皮甲或竹甲两百副,劲弩五十张,箭矢五千……若能得善于构筑、匠作之‘匠人’数名同来,则事半功倍……”
“武备可混杂于寻常商货之中,由‘大唐货栈’程掌柜处接手……”
信的最后,是小泉正雄关于下一步是静待时机还是主动制造事端的请示,以及那句看似平淡却重若千钧的“仆妻儿在唐,心念甚切,然大事未成,不敢或忘”。
林昊放下信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
小泉正雄做得比他预想的要好。不仅成功站稳了脚跟,还初步形成了武装力量,更关键的是,他敏锐地把握住了石见国民怨沸腾的态势,并开始有意识地进行引导和煽动。这是一个合格的执行者,甚至有些超出预期。他提出的秋税时机判断,与林昊根据倭国情报所做的分析不谋而合。至于武备请求……合情合理。一支没有像样装备的队伍,即便再勇悍,也难以对抗可能的地方郡兵或豪族私兵联合镇压。
“时机……确实快到了。”林昊喃喃自语。倭国朝廷在巨额赔款压力下,对地方的盘剥只会变本加厉,秋税将是一个爆发点。小泉正雄需要抓住这个机会,在混乱中崛起,真正控制石见国,进而……为大唐攫取石见银山扫清障碍。
他不再犹豫,朝着门外沉声道:“柱子!”
“在!”王大柱应声推门而入。
“备车,我要立刻进宫面圣。”林昊一边说,一边迅速将密信重新整理好,放入一个普通的锦袋中,又将那封家书单独拿起。
“是!”王大柱领命,刚转身要去安排,却又被林昊叫住。
“等等。”林昊将小泉正雄的家书递给他,“这封信,是偏院那位夫人的。你派个妥帖可靠的人,现在给她送去。若她有回信,一并带回。”
“明白!”王大柱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他知道偏院住的是什么人,更知道此事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