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盛夏,波涛之上,一支特别的船队正劈波斩浪,向着东北方向航行。这支船队规模不大,仅有三艘船,却透着非同寻常的气息。为首两艘是体型修长、船舷较高、船体明显经过加固的海船,吃水颇深,船帆鼓满了来自东南的信风。而拱卫在这两艘货船侧后方的,则是一艘让任何熟悉海况的人都会倒吸一口凉气的巨舰——大唐登州水师的炮舰。
这艘炮舰体型比货船大上一圈,船体线条更加刚硬,甲板上高耸的桅杆和风帆,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船舷两侧,各自探出三个黑洞洞的、覆盖着防雨油布的炮口。甲板上,身着深色军服、腰佩横刀或背着燧发枪的水兵们肃立警戒,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海天之间。桅杆顶端,大唐的龙旗与登州水师的战旗猎猎作响,无声地宣告着力量与主权。
那两艘货船上装载的,正是大唐兵部根据皇帝手谕,从武库中紧急调拨、由登州港秘密装船运出的支援武备。总计八百件皮甲、五十件铁甲、四百杆长枪、三百柄横刀、一百张弓、五十张弩,以及八千支箭矢。此外,还有十名善于构筑工事、修缮器械的军中老卒,伪装成随船工匠,混在船员之中。所有这些,都被巧妙地隐藏在大量的普通贸易货物之下,成捆的丝绸、陶瓷、茶叶、漆器,以及一些倭国短缺的药材、铁料等。
船队的指挥官,一名登州水师的校尉,站在炮舰的舰桥上,手持单筒望远镜,眺望着前方隐约出现的陆线。他的任务很明确:护送这批特殊“货物”安全抵达博多津港,移交都督府,之后的具体转运则由博多津方面负责。海路漫长,虽未遭遇大的风浪,但偶尔出现的可疑船只,多是些小股海寇或倭国溃兵组成的流匪,在远远看到大唐炮舰那狰狞的轮廓和鲜明的旗帜后,无不魂飞魄散,唯恐避之不及。炮舰甚至未曾开火,其存在本身便是最强大的威慑。
半月后,博多津港。
当这支小小船队驶入已然完全被大唐海军控制的博多津港时,引起的震动比在海上更大。码头上,无论是正在劳作的大唐士兵、工匠,还是被允许在限定区域活动的倭国工人、商贩,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带着敬畏、好奇或恐惧的目光,注视着那艘缓缓靠泊的船体外包裹铁皮的巨兽。尤其是船舷那几门即便罩着炮衣也难掩其狰狞的火炮,更是成为目光的焦点。对马岛的惨败,博多津交割日的血腥镇压,早已让“唐军火器”的恐怖传说深入人心。如今亲眼得见,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与巨大的口径,足以让任何心怀异念者心底发寒。
早已接到命令的博多津都督府早已派出了心腹军官和可靠的文吏,在严密护卫下登船清点、接收这批特殊物资。核对清单、查验封印、抽查样品……一切都在高效而沉默中进行。都督府的军官看着那些保养良好、虽显旧色但绝对精良的皮甲、铁甲,尤其是那五十件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铁甲,以及堆积如山的横刀、长枪、弓弩,眼中都闪过一丝异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即将被送往石见国,去武装那个名叫小泉正雄的倭人,去点燃一场足以动摇倭国根基的叛乱。而这一切,都出自长安那位年轻郡公与皇帝陛下的谋划。
清点无误后,根据长安发来的进一步指令和博多津都督府的具体安排,第一批支援物资被分拣出来:皮甲三百件、铁甲二十件、长枪两百杆、横刀一百五十柄、弓五十张、弩二十张、箭矢三千支,以及两名最善于指导构筑防御工事的“老匠”。这些物资被重新装箱,混入更多种类的普通商品,装载上一艘中型货船。为了确保这段较短但同样可能不太平的航路安全,石见沿海偶有不服管束的小股海贼,尉迟恭亲自签发手令,调派了一艘常驻博多津港的中型炮舰随行护航。
又过了数日,这艘满载着“货物”的货船,在炮舰的护卫下,驶离博多津,沿着海岸线,向着北方的石见国温泉津港驶去。
温泉津港,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当那艘悬挂大唐旗帜的中型炮舰护卫着货船缓缓驶入这个简陋的港口时,整个温泉津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码头上稀稀拉拉的渔民、脚夫、税吏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艘他们从未见过的唐国巨船。炮舰船舷那两门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这座小小的港口。货船紧随其后,船身吃水线很深,显然载货颇丰。
港口那仅有的几名倭国税吏,在炮舰水兵凌厉的目光注视下,战战兢兢地登上货船,例行“检查”。他们哪里敢认真?草草翻看了堆放在甲板上的几箱丝绸和瓷器,连声称赞“上国货物精美”,便匆匆在通关文书上盖了印,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船,根本不敢,也无权去检查那些被厚重油布覆盖、堆放于船舱底层的沉重木箱。
货船顺利靠岸,开始卸货。大部分货物被运往“大唐货栈”在码头租用的仓库。程处默和尉迟宝琳早已带着一批“伙计”在此接应。他们指挥若定,将货物分门别类,该入库的入库,该转运的转运。而那几十个特别沉重、被小心搬运、直接装上数辆加固马车的木箱,则在极少数核心人员的监视下,被迅速运往货栈后院最深处一间早已清空、加强了守卫的库房。
次日,“大唐货栈”以“向赤松庄交割一批订制农具、布匹及杂货”为名,组织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 车队中,夹杂着那几辆装载着特殊木箱的马车,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草席和普通货包作为伪装。程处默亲自押队,带着二十余名精锐护卫同行。队伍顺利出城,沿着熟悉的山道,向着赤松庄进发。
沿途,偶尔遇到零星的吉川家或其他势力的眼线,但看到是大唐货栈的车队,且程处默这个“豪商”亲自押送,也没人敢上前仔细盘查。毕竟,小泉正雄与“大唐货栈”有生意往来,在温泉津已是公开的秘密,上次夜宴的礼物来源也证实了这一点。
便将轰然碰撞,彻底撕裂这片山地的宁静。小泉正雄抚摸着怀中妻子香囊上细腻的针脚,望向难波京的方向,眼中只剩下冰封的恨意与孤注一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