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申时末，两仪殿。
群臣散去后的宫殿显得格外空旷。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殿内，将御案、梁柱、金砖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李世民站在巨幅海东地图前，背对着殿门，手指虚点在石见国的位置上，久久未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随着烛火的跳动微微摇曳。
林昊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御阶下，看着皇帝沉思的背影，心中酝酿着接下来的话。殿内侍立的内侍早已被屏退，只有张阿难垂手立在角落，如同雕塑。
良久，李世民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中光芒未减：“林小子，还有事？”
林昊上前两步，躬身：“陛下，臣确有一事请奏。”
“讲。”
“臣想”林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亲自去一趟石见国。”
李世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去石见？为何？”
“原因有三。”林昊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陈述，“其一，安小泉正雄之心。他虽在信中言辞恭顺，但毕竟孤悬海外，手握一国之权，时日一长，难保不会生出别样心思。臣若亲往，一则示以信任，二则当面敲打，三则了解其真实想法。有臣在，他可安心；有臣在，他也不敢妄为。”
李世民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其二，实地勘察石见银矿。”林昊压低声音，“银矿之事，关乎国运，不可全凭他人奏报。臣需亲眼看看矿脉走向、储量规模、开采条件，才能制定最稳妥的开采方案。此外，对马岛冶炼工坊的选址、建设，臣也需实地考察。毕竟，这是机械司第一次在海外建大型工坊，许多细节，图纸上看不真切。”
“其三，”他顿了顿，“为将来经略倭国做准备。石见国是我大唐插入倭国西海岸的一枚楔子，但绝非终点。臣想亲自走一走，看一看倭国的山川地势、城池分布、民情风俗，了解其内部矛盾、权力结构。将来无论是继续渗透，还是全面攻略，都需要第一手的情报。”
他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李世民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神色难以捉摸。
“林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道，此去石见，海路迢迢，风浪难测？纵然平安抵达，那里也非太平之地，吉川家残余未清，倭国朝廷虎视眈眈，更有未知的暗流涌动。你是朕的女婿，是大唐的清源郡公，更是更是朕不可或缺的臂膀。若有闪失，朕如何向丽质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这话说得极重。林昊心中一暖，知道皇帝是真关心自己的安危。但他心意已决。
“陛下，”林昊撩袍跪地，这是极郑重的姿态，“臣知道风险。但正因如此，臣才更要去。石见国事，是臣一手推动，从策反小泉正雄，到提供兵甲，到派苏定方支援，每一步都有臣的影子。如今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臣若只躲在长安遥控，既是对前线将士的不公，也是对陛下托付的不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况且，臣并非孤身前往。博多津有尉迟恭、侯君集坐镇，石见国有苏定方、程处默和尉迟宝琳接应，海上还有我大唐水师护航。只要计划周密，风险可控。”
李世民看着他，良久不语。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张阿难在角落里，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自己融入阴影。
“起来吧。”李世民终于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呀总是这般固执。当年献粮种、献印刷术时如此，后来提议摊丁入亩、建机械司时也是如此。朕有时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离经叛道的念头。”
林昊起身，听出皇帝语气已松动，趁热打铁道：“陛下，正因臣脑袋里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才更该去石见国。那里的一切，从银矿开采到工坊建设，从新式治理到对外策略，都需要跳出常规的思维。臣在长安，终究隔了一层。亲临实地，才能因地制宜，制定出最适合的方案。”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臣此行还有一重考虑：若一切顺利，或许可以尝试与倭国朝廷进行一些非正式的接触。”
李世民眼神一凝：“接触？”
“是的。”林昊点头，“通过山名家，或者别的渠道，试探倭国朝廷的底线。石见国的事，他们迟早会知道是大唐在背后支持。与其等他们被动发现，不如我们主动释放一些信号，当然，是以‘民间商人’‘地方势力’的名义。若能借此摸清倭国内部的派系分歧、主战主和势力的强弱，对未来策略大有裨益。”
这个提议更大胆了。李世民站起身，又在殿中踱起步来。他时而看向地图，时而看向林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林昊知道，皇帝在权衡。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出行，而是一次可能影响整个海东格局的战略行动。
“你打算带多少人？”李世民忽然问。
“精干即可。”林昊立刻道，“臣身边有王大柱等护卫，再向陛下讨几名军中好手，凑足二十人足矣。人少，目标小，行动灵活。对外可宣称是‘商队考察’，实则是暗中勘察。”
“二十人”李世民停下脚步，盯着林昊，“若遇险情，如何自保？”
“陛下，石见国现在是小泉正雄的地盘，苏定方在那里经营，安全无虞。海路有尉迟恭的水师护航，也不会有大问题。最大的风险，反而是在倭国其他地区活动时，但那时臣会以商贾身份伪装，低调行事。”林昊顿了顿，“况且，若真带大队人马，反而惹眼。”
又是一阵沉默。
李世民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空白的奏章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停住。如此反复数次，最终，他叹了口气，将笔搁下。
“朕准了。”
林昊心中一喜，正要谢恩，李世民却抬手制止：“但有几个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必须带足护卫。王大柱那些人不够，朕从百骑司调十名精锐给你，再让程知节从他家部曲中挑五个好手。这些人必须寸步不离。”
“臣遵旨。”
“第二，行程路线需提前报备，每日通过飞鸽或快船向长安报平安。若有变故，立即终止行程，返回博多津。”
“是。”
“第三，在石见国停留不得超过三个月。年底前，必须回长安，丽质还在等你，马上年节了，朕也要阖家团圆。”
“臣一定在腊月前赶回。”
“第四，”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锐利，“不得亲身涉险。勘察矿脉，让专业匠人去；接触倭人，让苏定方或山名家出面。你是去坐镇的，不是去冲锋陷阵的。记住，你的命，比整个石见国都重要。”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重了。林昊心中感动，深深一揖：“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必谨记教诲，绝不轻涉险地。”
李世民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他重新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敕令上快速书写：“朕给你一道密旨，授予你全权处置石见国一切事务之权，苏定方、尉迟恭、侯君集皆需听你调遣。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出示。”
他将写好的密旨蜡封，递给林昊：“收好。去准备吧，最快何时能动身？”
林昊接过密旨，贴身收藏：“回陛下，臣需安排机械司事务，与青雀、守约交代清楚；还需回府与丽质说明。另外，小泉正雄的妻子在臣府上，臣要将小泉的家书带给她，并请她写封回信，一并带去。如此算来最快五日后可出发。”
“五日后”李世民算了算，“那就是十一月初四。好，朕让兵部准备快船，从登州出发，直航博多津。登州水师会派两艘战船护航。”
“谢陛下！”
“去吧。”李世民摆摆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记得替朕看看，那石见国，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林昊躬身退出。走出两仪殿时，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在深秋的晚风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