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源郡公府时，已是戌时。
府内灯火通明，前院的书房还亮着灯，李丽质知道他今日入宫议事，定会晚归，便在书房边看书边等。
林昊走进书房，见她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神情专注。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露出笑意：“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
“在宫里与陛下一起用了些。”林昊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么晚还不歇息？”
“等你。”李丽质将书卷放下，仔细端详他的脸色，“今日议事可是有大事？我看你神色，既兴奋又凝重。”
林昊心中一叹，知道瞒不过聪慧的妻子。他斟酌着措辞：“殿下，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李丽质的手微微一顿：“远门？去哪？多久？”
“去石见国。”林昊决定实话实说，“最快年底前回来。”
“石见国？”李丽质脸色变了，“那不是倭国的地方吗？还在打仗，你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她抓紧林昊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林昊将今日与皇帝的对话，择要说了。他解释此行的必要性：安小泉正雄之心，勘察银矿，了解倭国实情。也说了皇帝的条件：带足护卫，每日报平安，年底前必回。
李丽质静静听着，没有说话。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担忧、不舍、理解、还有一丝骄傲。
“我知你志向远大，父皇也常说你心怀天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当年你献粮种、建机械司，我都支持。但这次不一样。那是海外异国，兵荒马乱，你”
“殿下，”林昊将她揽入怀中，“我知道你担心。但正因那里重要，我才必须去。石见银矿若成，可解大唐钱荒，惠及万民；石见国若经营得当，可为我大唐东出大海的门户。这是功在千秋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我有分寸。博多津有尉迟恭、侯君集，石见国有苏定方、程处默、尉迟宝琳，海上还有水师护航。陛下还从百骑司调了十名精锐给我，卢国公也会派家将护卫。安全无虞。”
李丽质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我知劝不住你。你与父皇，都是一样的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每日不，每三日，必须设法传信回来，哪怕只是‘平安’二字。第二，绝不可亲身涉险，冲锋陷阵是将军们的事，你是文臣，要待在安全的地方。第三，”她眼中泛起水光，“一定要在年节前回来。我要和你一起守岁，一起看元日的朝贺。”
林昊心中一软，郑重道：“我答应你。每三日必传信，绝不涉险，腊月前一定回来。”
李丽质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她伸手抚摸林昊的脸颊，轻声道：“其实我也为你骄傲。满朝文武，敢远赴海外、开拓疆土的，除了那些武将，文臣中也就你了。父皇常说，你是大唐的福星，是上天赐予贞观盛世的瑰宝。我以你为荣。”
这话说得林昊眼眶发热。他紧紧抱住妻子，在她耳边低语：“等我回来，给你带海那边的礼物”
“我不要礼物。”李丽质摇头，“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这一夜，夫妻二人说了许多话。从石见国的风土人情，到海上的航行见闻，到将来的种种设想。夜深时，林昊将妻子横抱而起，走向内室。红烛帐暖，被翻红浪，说不尽的缠绵缱绻，道不完的离情别绪。
直到后半夜，云雨方歇。李丽质累极睡去。林昊却无睡意，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妻子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万般柔情与歉意。
“对不住，殿下。”他轻声自语，“但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次日，清晨。
林昊早早起身，在书房召见了小泉正雄的妻子绫和儿子胜。
绫是个温婉秀丽的女子，穿着唐式的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她牵着年幼的儿子，向林昊盈盈下拜：“妾身见过家主。”
胜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林昊。这孩子长得像父亲，眉眼间有小泉正雄的影子。
“不必多礼，坐吧。”林昊温和道，从怀中取出那封家书，“这是小泉从石见国寄来的平安信，昨日刚到。你们看看。”
绫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她颤抖着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不长，她很快就看完了，又哭又笑，将信紧紧贴在胸口。
“夫君夫君一切安好他还说，石见国已定”她语无伦次，又拉着胜儿，“胜儿，你爹爹打赢了仗，很快就能接我们去了”
胜儿似懂非懂，只是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厉害。”
林昊等绫情绪稍平，才道：“我过几日要亲自去一趟石见国，见正雄。你可有回信要带？或者有什么话要我转达？”
绫连忙擦干眼泪，起身再次下拜：“家主大恩，妾身不知如何报答。正雄能有今日，全赖郡公提携。妾身这就去写信，还请郡公稍候。”
她匆匆回房，不过半个时辰，便拿着一封厚厚的信回来，信封用蜡封好。
“这是妾身的回信。”绫将信双手奉上，“还有这是胜儿近日画的一幅画，也请郡公一并带去。胜儿听说爹爹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就画了这幅‘全家团圆图’。”
林昊接过，只见那画稚拙可爱：歪歪扭扭的三个小人，手拉着手，虽然简单，却充满童真。
“我会带到的。”林昊郑重收好，“你们在长安，一切可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一切都好。”绫感激道，“郡公和夫人待我们如亲人，衣食住行无不周全。胜儿已经开始跟着府里的先生识字了，先生还夸他聪明。”
“那就好。”林昊点头，“我此去石见，短则两月，长则三月。你们安心住着，等正雄那边彻底稳定，或许你们就能过去团聚了。”
绫眼中又泛起泪光，深深一拜：“全凭家主安排。”
送走绫母子，林昊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飘落的银杏叶，心中感慨。
小泉正雄为了今日，隐姓埋名，赴汤蹈火；他的妻儿在长安，日日期盼。这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与家国的博弈紧紧缠绕，谁也难以独善其身。
“家主。”王大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卢国公府上来人，说是奉卢国公之命，送来五名护卫。人在前厅候着。”
林昊收敛思绪：“让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