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兮若的话，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墨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回过头，对上那双温和的杏眼。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探究，也看不到审判，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医生的关切。
“我？”林墨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
“恩。”叶兮若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片刻，从他泛红的眼框，到他略显苍白的嘴唇，“你陪着妻子来看病，很体贴。但是，我看你自己的状态，似乎比病人还要紧绷。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这话说得太准了。
何止是没休息好，他简直是在地狱的边缘反复横跳了一晚上。
站在一旁的姜雪也反应了过来。她这才仔细打量自己的丈夫，发现他今天的脸色确实差得可以。之前她只当他是为自己担心，没睡踏实，现在被医生这么一说，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医生，您快帮他看看！”姜雪一把将林墨拽了回来，按在椅子上，紧张地问，“他是不是也病了？是不是被我气的？”
林墨哭笑不得，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里象是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急，不是什么大问题。”叶兮若安抚地冲姜雪笑了笑，那笑容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先拿着单子去缴费检查吧，正好要抽血，得空腹，你这会儿还没吃午饭，时间刚刚好。我跟你先生聊几句。”
姜雪一听，觉得医生说得有道理。她也确实听到了医生的话，医生主动给自己丈夫看病，她乐得如此。她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叮嘱道：“老公，你好好跟医生说，别硬撑着。我先过去，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拿着检查单，快步走了出去，还体贴地把诊室的门带上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小小的诊室里，只剩下林墨和叶兮若两个人。
刚才还有姜雪在，气氛虽然尴尬，但总归是两个人共同面对。现在只剩他一个，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次，审视他的人，目光里没有侵略性，只有温和。
“先生贵姓？”叶兮若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免贵姓林。”
“林先生。”叶兮若叫了他一声，然后便安静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她不追问，也不引导，只是用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在说：我在这里，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我都会听着。
这种无声的温柔，比任何盘问都更有力量。
林墨紧绷的肩膀，在这样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垮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之前的事情，他不能对姜雪说。他不想让她纯粹的喜悦染上任何污点，更不想让她知道，她的事业，她的梦想，差一点就成了别人用来交易他的筹码。
他以为自己能扛住。
可当他独自坐在这里，面对一个全然陌生、却又无比温柔的医生时，他才发现，那根名为“坚强”的弦，已经快要断了。
“我……”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最近……确实心里很乱。”
叶兮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妻子……她工作很努力，最近为了升职，拼了很久。”林墨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关于苏熙然的细节，“前天晚上，家里来了个很重要的客人，关系到她的升职结果。我……我可能招待得不太好，跟客人闹了点不愉快。”
他说得很笼统，但叶兮若却象是听懂了其中的惊心动魄。
“所以你一整晚都在担心，怕因为自己，毁了妻子的前途？”她一针见血。
林墨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含糊地说了几句，她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他内心的恐惧。这个医生，不光医术高明，洞察人心的本事也堪称恐怖。
“是。”他苦涩地点了点头，“我怕她所有的努力，都因为我白费了。”
“可结果是好的，不是吗？”叶兮若的语气很平淡，“你妻子升职了。”
“你怎么……”林墨更惊讶了。
“你妻子进来的时候，走路带风，眉梢眼角都是喜气，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装不出来的。”叶兮若笑了笑，“而且，她看你的眼神，充满了爱意和感激。说明在她心里，昨晚的成功，有你很大一份功劳。”
林墨愣住了。
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屈辱和愧疚里，却忽略了姜雪的感受。
是啊，在姜雪的世界里，昨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丈夫做的美味佳肴，上司的认可，还有丈夫在她醉酒后的悉心照料。这一切，共同促成了她的成功。
而他，却因为那个肮脏的秘密，差点亲手掐灭了妻子的希望。
“林先生，很多时候，男人的压力，都来自于想得太多，自己跟自己较劲。”叶兮若的声音很轻，却象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你把妻子的事业看得比自己还重，把她的喜怒哀乐都扛在自己肩上。这种责任感很可贵，但如果过了头，就会变成压垮自己的稻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妻子的病，是典型的身心问题，弦绷得太紧，身体发出了抗议。而你，你的问题也一样。只不过她的反应在身体上，你的反应，在情绪上。”
林墨怔怔地听着，感觉心里那团乱麻，被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地梳理开。
“我……我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求助。
“首先，学会和自己和解。”叶兮若看着他，“事情的结果是好的，你没有毁掉任何东西，反而保护了你想要保护的人。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而不是愧疚。”
骄傲？
林墨咀嚼着这个词，心里五味杂陈。
“其次，找到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叶兮若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上写着什么，“运动、听音乐、或者找人倾诉，都可以。把心里的垃圾倒出来，才能装新的东西进去。”
她说完，把那张便签纸撕下来，连同她的手机一起，推到了林墨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微信。你这种情况，药物治疗是其次，心理疏导更重要。医院的问诊时间有限，说不了太深。下班后，或者周末，如果你觉得心里堵得慌，可以随时找我聊聊。就当……交个医生朋友。”
林墨看着那个二维码，又看了看叶兮若真诚的脸，一时间有些尤豫。
叶兮若看出了他的顾虑，补充道：“放心，不收费。我刚从国外进修回来，正在研究一个关于‘伴侣共情压力’的课题，你的情况，很有代表性。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案例。当然，所有内容，我会严格保密。”
她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林墨一个台阶，也打消了他的疑虑。
原来是当小白鼠。
林墨心里这么想着，反而松了口气。比起无缘无故的善意，这种带有目的性的“交易”，反倒让他觉得更踏实。
他确实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安全的、专业的、与他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的出口。
眼前这个温柔又专业的叶医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好。”他不再尤豫，拿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好友申请界面，对方的头象是可爱的小人，昵称就是她的名字：叶兮若。
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后，对方很快就通过了。
“好了。”叶兮若收回手机，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去看你妻子吧，她该等急了。”
林墨站起身，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一天一夜的大石头，被搬开了一个角，透进了一丝光。
“谢谢您，叶医生。”他由衷地说道。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