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雪难得没有早起去晨跑。
林墨睁开眼时，她正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身上穿着一套舒适的居家服，但背脊挺得笔直，象是在面对什么重要的谈判。
“醒了？”姜雪从镜子里看到他，转过身来。
她的神色很平静，没有了昨晚升职后的狂喜，也没有了前些天那种忧心忡忡，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老婆，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不多睡会儿。”林墨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不睡了，”姜雪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他，“我们今天去看医生。”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林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苏熙然而起的乱麻，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好。”
白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主干道上。
姜雪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新晋总监的气场，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但紧抿的嘴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林墨坐在副驾驶，正低头划拉着手机。
“搜哪个科？直接搜名字？”他有点拿不准，这种事，他也是头一遭。
“搜‘女科’，”姜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闷，“专门看咱们这种问题的。”
林墨依言输入，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本市几家顶级医院的专科介绍。他点开了排名第一的市中心医院，一长串的专家列表弹了出来。
排在最顶上的，是一个叫“叶兮若”的主任医师。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长相清秀，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文静又专业。
关键是下面的评价区，简直炸开了锅。
“强烈推荐叶医生！人美心善，温柔得象水一样！看完病我当场重振雌风，老公现在看我的眼神都拉丝了！”
“我之前也是压力大，每次都草草了事，感觉快得夫郁症了。是叶医生把我拉了回来的，现在家庭和谐，事业都顺了！”
“楼上的姐妹，我也是！叶医生不光医术高，长得还贼好看！本来去看病挺丢人的，结果一看到她，嘿，心情都好了！现在就等着抱儿子了！”
林墨看着这些虎狼之词，嘴角抽了抽。
现在的男人们，都这么开放的吗？
他把手机递到姜雪面前：“老婆，你看这个……叶兮若医生，评价好象特别好。”
正好红灯，姜雪踩下刹车，侧头瞥了一眼。
当她看到那些“重振雌风”、“家庭和谐”的字眼时，耳根控制不住地红了。
“就她吧，”她迅速移开视线，重新盯着前方的红绿灯，“挂上了吗？下午有号？”
“有，我看看……下午三点半，正好有一个。”
“挂上。”姜雪的语气干脆利落，象是在下达什么工作指令。
林墨连忙操作，几下就预约成功了。
“好了。”
绿灯亮起，姜雪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导入车流。
车厢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
过了一会儿，姜雪忽然开口：“那个……评价里，都说她很温柔？”
“恩，”林墨点头，“都说她特别有耐心，人很好。”
“那就好。”姜雪轻轻吐出一口气，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松了一些。
下午三点，市中心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又干净的味道。
姜雪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一个在财经杂志上都能看到身影的职场新贵，现在却象个做贼的，恨不得把头埋进领子里。
她太不习惯这种环境了。在这里，她不是什么姜总监，只是一个等待叫号的病人。这种失控感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在这儿坐着等我，我去自助机上取号。”林墨看出了她的局促，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医保卡。
他熟练地在机器上操作，取号，打印，然后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条走回来，递给她。
“好了，前面还有两个人。我们去那边坐着等会儿。”
他的镇定和从容，让姜雪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不少。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象个听话的小媳妇，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
周围坐着的，大多也是一对对的伴侣。女人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焦虑，身边的丈夫们则在一旁小声地安慰着。
姜雪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墨察觉到她的僵硬，伸出手，在椅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掌心还冒着细汗。
林墨没说话，只是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她。
“请37号，姜雪女士，到5号诊室就诊。”
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姜雪的身体猛地一震。
林墨握紧了她的手，站起身：“走吧，到我们了。”
诊室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没有浓重的消毒水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坐在桌后，低头看着计算机屏幕。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你好，请坐。”
林墨在看到她脸的一瞬间，呼吸停了半秒。
照片果然是“照骗”。
眼前的这个叶兮若，比照片上好看太多了。她没有戴眼镜，一双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种天生的无辜和温柔。皮肤白淅透亮，五官精致得象是画出来的。
她身上有种很奇特的气质，既有医生的专业和沉静，又有种邻家姐姐般的亲和力，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姜雪也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医生本人是这般模样。
两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姜雪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姜雪，是吗？”叶兮若看着计算机，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别紧张，放轻松。今天哪里不舒服？”
这个问题，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姜雪羞耻心的闸门。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公司里舌战群儒，签下千万合同的姜总监，此刻窘迫得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林墨见状，主动开了口，尽管他也觉得有些尴尬。
“医生，是这样的。我们……我们的夫妻生活，可能有点不太和谐。”他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专业一点，“我妻子她……她结束得，可能有点快。”
叶兮若的目光从计算机屏幕移到他们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探究或者惊讶，只有一片了然的温和。
她点点头，看向姜雪：“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最……最近几个月，越来越……”姜雪的声音小得象蚊子哼，脸已经红透了，“工作一忙，压力一大，就……就这样。”
“平时应酬多吗？喝酒吗？”
“偶尔……升职前那段时间，喝得比较多。”
叶兮若一边问，一边在键盘上敲打着，记录着什么。她的问题都很专业，很细致，从作息到饮食，再到情绪变化，都问得很详细。
整个过程，她始终保持着那种让人安心的微笑，把一件原本极其尴尬私密的事情，变成了一场再正常不过的身体问询。
“我明白了。”问完所有问题，叶兮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看着一脸忐忑的姜雪，忽然笑了笑：“升总监了？恭喜啊。不过，位置越高，责任越大，身体也最诚实，它会用各种方式向你发出警报。”
她的话，让姜雪猛地一怔。
“你这个不算什么丢人的病，”叶兮若的语气很认真，“这是身体在提醒你，弦绷得太紧了，该稍微松一松了。”
这番话，象一股暖流，瞬间冲开了姜雪心里郁结的堤坝。
她一直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缺陷，一种难以启齿的失败。可是在这个医生口中，这只是身体发出的一个善意提醒。
“那……那我该怎么办？”姜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别急。”叶兮若从印表机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她，“我们先做一套全面的检查，看看身体各项激素水平是不是正常。我需要先排除掉所有器质性的问题。”
她解释得清淅明了：“如果检查结果一切正常，那就说明是长期压力和精神紧张导致的。到时候，我再给你开一些中药，慢慢调理身体，疏肝解郁。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心急。”
姜雪接过那张检查单，看着上面罗列的项目，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谢您，医生。”她由衷地说。
“不客气。”叶兮若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林墨。
“作为丈夫，你的角色很重要。”她的眼神很真诚，“这段时间，情绪上的安抚，比任何药物都管用。不要给她压力，一个轻松和谐的家庭氛围，才是最好的药方。”
林墨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好了，先去缴费做检查吧。结果出来了，再拿回来给我看。”
两人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林墨的手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叶兮若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先生。”
林墨回过头。
叶兮若看着他，那双温柔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异样的光芒。
“你看起来，气色也不太好。最近是不是也思虑过重，睡眠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