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熙然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姜雪带着几分得意的脸。
“哦？什么计策？”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象是在分享什么闺房秘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昵，“快说说，我正愁没招呢。”
“哎呀……”
刚刚还豪情万丈的姜雪，被她这么一追问，脸上的那点眩耀瞬间就变成了窘迫。她眼神飘忽，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那哪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光彩事迹。
这种近乎于“骗婚”的黑历史，跟朋友私下吹吹牛也就算了，怎么能在自己老板面前说。
“咳，也没什么啦，”姜雪干笑了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就是……就是死缠烂打嘛！我们女追男，只要脸皮厚，没什么追不到的！”
她把话说得极其粗糙，试图用这种豪迈来掩盖当年的心虚。
苏熙然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眼神里的闪躲。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心里了然。看来不是什么能放在台面上的手段。不过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有办法知道的。
“行吧，既然是你的独家秘方，我就不打听了。”苏熙然很体贴地没有再追问，她靠回椅背，端起咖啡，目光又落回到那些购物袋上。
姜雪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象是刚在悬崖边上跑了个来回。她赶紧顺着台阶往下溜：“苏总，其实我觉得吧，您根本不用学别人。刚刚那身jk制服，您穿上肯定好看！要不……我们再去看看别的风格？比如那种带蕾丝花边的小裙子，也很显年轻！”
她现在只想把话题彻底带偏，让老板忘了刚才那茬。
苏熙然看着她那副急于表现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说服的意味：“蕾丝……听起来不错。走吧，再逛逛。”
只要能让姜雪闭嘴，不再提她那个碍事的妹妹，今晚去她家就有望。苏熙然心里盘算着，站起了身。
……
另一边，林墨家的客厅里。
电视里正放着一部无聊的家庭伦理剧，姜月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一边用眼角的馀光偷偷打量着旁边的林墨。
林墨没看电视，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象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姜月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他到底在跟谁聊得这么入神。
“姐夫，”她状似无意地凑过去，“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林墨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一扣，转过头，脸上有一丝不自然：“没什么，一个医生。”
“医生？”姜月眨了眨眼，一脸的天真无邪，“姐夫你生病了吗？怎么不跟我说呀？”
“不是我，是你姐。”林墨含糊地解释了一句，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
他重新打开手机，屏幕上正是和叶兮若的聊天界面。
就在几分钟前，这个昨天刚加之的医生，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
【叶兮若：林先生，下午好。不知道你今天心情怎么样？有没有比昨天好一些？】
这句问候来得有些突然，但又透着一股专业的关切，让林-墨没法无视。他回了句“好多了，谢谢关心”，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没想到对方很快又回了过来。
【叶兮若：那就好。不过心理上的问题，有时候像弹簧，压下去可能会反弹得更厉害。光靠打字，很多情绪是传递不出来的。】
林墨看着这句话，心里一动。
她说得没错。昨晚他确实感觉好多了，但今天一个人在家，那种被苏熙然支配的屈辱感，又隐隐地冒了出来。
正想着，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叶兮若：如果不介意的话，方便现在打个电话聊聊吗？大概十分钟。就当是昨天的售后服务了。】
售后服务？
林墨看着这四个字，有点想笑。这个叶医生，还挺会说话。
可……打电话？
他一个已婚男人，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医生打电话聊心事，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别扭。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姜月。
小姨子正抱着个抱枕，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老公和老丈人吵架，似乎对他的事完全不感兴趣。
林墨尤豫了一下，打字回复。
【林墨：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叶兮若：没关系，你找个方便的时候。或者我晚点再联系你？主要是担心你的状态。】
对方的体贴和坚持，反而让林墨心里那点抗拒动摇了。
他确实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把心里那些肮脏又压抑的秘密，安全地倒出去的地方。
他站起身。
“小月，你看会儿电视，我回房间打个电话，有点事。”
“好嘞姐夫！”姜月头也没回，冲他挥了挥手。
林墨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给叶兮若回了条消息。
【林墨：我现在方便了。】
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一个微信语音通话的邀请就弹了出来。
林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卧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喂？林先生，听得清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和他昨天在诊室里听到的不太一样。如果说昨天的声音是温和的春风，那此刻通过电流传过来的声音，就象……就象山间的清泉，又轻又软，还带着一丝丝凉意，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他心底的燥热。
林墨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听得清，叶医生。”
“那就好。”叶兮若在那头轻笑了一声，“你家听起来很安静，平时家里都这么温馨吗？”
一个很寻常的开场白，却让林墨找到了熟悉的话题。
“恩，我喜欢安静点。平时就我一个人在家，打扫打扫卫生，研究下菜谱，时间过得也挺快的。”
“听起来你把家里照顾得很好。你妻子一定很幸福。”叶兮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然后话锋一转，“但是，照顾别人的人，也需要被照顾。你觉得呢？林先生。”
这句话，象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下子就捅进了林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是啊，他把姜雪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谁来照顾他呢？
当他被苏熙然逼到绝境，当他一个人承受着屈辱和恐惧的时候，他又能跟谁说？
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胀。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电话那头的声音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温柔地引导着，“我们就随便聊聊。你妻子升职了，工作会更忙吧？以后家里的事，是不是都得你一个人扛着了？”
“也还好，她一直都很忙。”林墨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习惯了。”
“习惯，有时候是个很可怕的词。”叶兮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敲在他心上，“它会让我们把不合理的事情，都当成理所当然。比如，你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却还要因为一些你控制不了的事情，而感到内疚和自责。”
她没有提苏熙然，却把林墨所有的心结都点了出来。
林墨的呼吸一滞。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被剥开了坚硬外壳的蚌，露出了里面最脆弱的软肉。而对方，没有用尖刀去刺，反而用最温柔的羽毛，轻轻地拂过。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没有说出苏熙然的名字，也没有说出那些具体的、堪称羞辱的细节。他只是把那份压力，那份恐惧，那份害怕毁掉妻子前途的负罪感，一股脑地，用一种混乱又破碎的语言，全都倾诉了出来。
他说了很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电话那头的人，始终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在他说完一段后，用那把温柔得不象话的声音，轻轻地应一句。
“恩，我明白。”
“那种感觉一定很难受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先生。真的。”
就是这些简单的话，配上那把仿佛有魔力的声音，让林墨感觉自己心里那座快要决堤的大坝，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泄洪口。洪水没有奔涌而出，而是被引导着，缓缓地，一点点地流淌了出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
他愣了一下。
不是说只聊十分钟吗？这都快一个小时了。
“啊，叶医生，不好意思，聊了这么久……”林墨的脸颊有点发烫，他猛地从那种沉溺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我得去做晚饭了，我妻子快下班了。”
“你看，你总是先想着别人。”
电话那头的叶兮若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
“没关系，今天就到这里。记得我给你的建议，找个出口。我的微信和电话，随时都是你的出口。”
这句话，象一个郑重的承诺，让林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叶医生，谢谢你。”他由衷地说道，“跟你说说话，真的……感觉好多了。”
“不客气。”
挂掉电话，林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压了一天的大石头，好象真的被搬走了不少，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他拉开卧室的门，准备去厨房大展身手。
一开门，就看到姜月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姐夫，聊完啦？”她把水杯递过去，“我看你进去了半天，怕你口渴，给你倒了杯水。”
林墨接过水杯，心里一暖，觉得自己的小姨子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谢谢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