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通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冰冷的别墅客厅切割成明暗两半。
林墨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象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他面前的咖啡机正在工作，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深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玻璃壶中，空气里弥漫开浓郁的苦香。
他的眼神是空的，直勾勾地盯着那壶渐渐满溢的咖啡，瞳孔里却映不出任何东西。
昨夜发生的一切，象一部被剪辑得混乱不堪的恐怖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没有反抗。
最后，他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房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天亮的。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某种重要的东西，碎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载来，很轻，没有穿高跟鞋。
林墨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咖啡壶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苏熙然走进了厨房。
她换下了昨晚那件充满侵略性的黑色睡袍，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所有的情绪，让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女总裁。
只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身上那股凌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攻击性，似乎收敛了许多。
她走到岛台边，很自然地拉开一张吧台椅坐下，就象她每天早上都会这样做一样。
“早上好。”她说。
声音很平静，只是单纯的一句问候。但是和平时的她不一样，今天稍微有点温柔。
林墨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将烤好的吐司和煎好的鸡蛋装盘，推到她面前，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牛奶。这是最简单的西式早餐，他做得毫无新意，也毫无感情。
苏熙然没有介意，她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刀叉碰撞盘子发出的轻微声响。
林墨站在一旁，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穿着拖鞋的脚尖上，
“手艺不错。”苏熙然吃完最后一口吐司，用餐巾擦了擦嘴。
林墨依旧没说话。
苏熙然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她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似乎准备出门。走到玄关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林墨。
“晚上我想吃中餐。”
林墨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不用做什么复杂的菜，就普通的家常菜就好。”苏熙然的声音很轻，象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两菜一汤，米饭记得煮得软一点。”
说完，她没有再看林墨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厚重的大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别墅里，再次只剩下林墨一个人。
“家常菜……”
林墨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象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顺着冰冷的橱柜，缓缓滑坐在地。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斗。
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发出野兽般的、痛苦的呜咽。
家常菜。
他突然想起以前姜雪经常说这种话。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他觉得自己脏透了，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想姜雪？他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她？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起来。
林墨浑身一僵，象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惊恐地抬起头。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以为又是苏熙然发来的什么新的指令。
可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老婆”。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的背景象是在一个酒店的露天餐厅，阳光璨烂。姜雪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早餐。她举着手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但笑容依旧璨烂。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文本：【开工前的能量补充！老公，我不在家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看着照片里那张熟悉的、明媚的笑脸，林墨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迅速晕开，模糊了姜雪的脸。
那张照片，象一道刺破黑暗的光，瞬间照进了他被绝望和屈辱填满的内心。
他还有姜雪。
他不是一无所有。
他所承受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带着她，逃离这个地狱，去过照片里那种阳光璨烂的生活。
他不能就这么被打垮。
林墨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颤斗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打字。
他想问她工作累不累，想跟她说自己很想她，想告诉她自己遭遇的一切，想让她立刻回来。
无数的话语在胸口翻涌，可打出来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很好？
说自己不好？她远在千里之外，除了跟着担心，什么也做不了，只会影响她的工作。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尤豫了很久很久，手指象是黏在了屏幕上。
最终，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出了三个字。
【我爱你。】
这三个字，是他此刻唯一能说出口的真话。
是他对自己身份的最后一次确认，是他对那份被沾污的感情的最后一声哀鸣，也是他给自己注射的一针强心剂。
消息发出去，很快，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姜雪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一个简单的问号，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疑惑和惊讶。
她大概觉得很奇怪，他们老夫老妻七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直白地说过这三个字了。
姜雪：【老公，你怎么了？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
林墨看着那行字，心口一阵绞痛。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
【没什么，就是……离开你之后，好不习惯。】
这句话发出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几秒后，姜雪发来了一段语音。
林墨尤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对不起啊老公……”姜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浓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你一个人守着家，是我不好。我也好想你……可是这边项目刚激活，真的太忙了，每天开会都要开到半夜。苏总对我期望很高，我不想让她失望……你再忍耐一下，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林墨听着她熟悉的声音，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拼了，我们回家”，可喉咙里象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不过你放心啦，”姜雪的语气又轻快了些，“我都有好好给你报备的呀！你看我今天吃了什么，昨天见了什么客户，我……”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墨愣了一下，以为是网络不好。
紧接着，一条新的文本消息弹了出来。
姜雪：【不说了老公，李总监叫我去开会了，早餐都来不及吃了！先这样！爱你！】
后面跟了一个飞吻的表情。
林墨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动。
他能想象得到，手机那头的姜雪，此刻正行色匆匆地收起手机，拿起文档，连面前的早餐都顾不上吃，就一头扎进了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里。
她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去细想他那句突兀的“我爱你”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林墨缓缓地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憔瘁、泪痕未干的脸。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发了条消息过去：【工作别太累，记得吃饭。】
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别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墨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双膝，看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和树林圈起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天空。
刚刚因为姜雪而升起的那一点点光亮，又被更深、更浓的孤独和绝望，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