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
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拂过顶层旋转餐厅的落地窗。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天际线，脚下是璀灿的车河。
姜雪端着一杯香槟，姿态优雅，笑容得体。
她对面坐着的，是这次项目的投资方，人称“王姐”的资深投资人。一个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眼神象x光一样能看透人心的女人。
“姜主管年轻有为，这次的市场开拓方案，做得滴水不漏，连我这个老江湖都挑不出什么毛病。”王姐晃着杯里的红酒，语气里带着欣赏。
“王姐您过奖了，主要还是苏总指导有方。”姜雪谦虚地笑笑，眼角的馀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同事，丽莎。
丽莎是总公司派来和她一起负责深城分部的，两人级别相同，未来谁能坐上分部一把手的位置，就看这次项目的成果。
“是啊，小姜确实很拼，我们都看在眼里。”丽莎举起杯，笑意盈盈，“不象我，家里那位管得严，每天晚上都得视频查岗，催我早点休息。还是小姜自由，可以全身心扑在事业上。”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姜雪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冷哼一声。
这是在暗讽她家的林墨没本事，管不住老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嗡嗡地震动起来。
是林墨的微信。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张他做的晚餐照片，配文是：【今天做的西红柿牛腩，你最爱吃的。】
姜雪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放回桌上，抬起头，继续微笑着参与饭桌上的话题。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林墨发微信的频率越来越高。早安晚安，一日三餐，事无巨-细地汇报。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象一盆不需要太多阳光和水分的绿植，只要她记得回家，他就在那里。
可现在，他象一棵忽然开始疯长的藤蔓，拼命地想缠住她。
她很累。
白天要跟打了鸡血一样，带着团队开拓市场，晚上还要跟丽莎这种笑面虎斗智斗勇，应付王姐这种人精。她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脑子里全是数据、报表、和下一步的计划。
她真的没有多馀的精力，去应付他那些鸡毛蒜皮的、充满了幽怨的日常。
“嗡嗡——”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姜雪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嗡嗡——嗡嗡——”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着。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持续的震动，变得有些微妙。
王姐用餐巾擦了擦嘴，目光落在姜雪的手机上，似笑非笑：“姜主管的先生，看来是很想念你啊。”
姜雪的脸颊有点发烫，象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丽莎掩着嘴，轻笑出声：“哎呀，小姜你快看看吧，别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男人嘛，自己在家总是会手忙脚乱的。”
每一句话，都象针一样扎在姜雪的自尊心上。
她强撑着笑容，拿起手机：“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餐厅外的露天回廊，晚风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些，心里的烦躁却不减反增。
屏幕上，是林墨拨来的语音通话。
冰冷的别墅里，林墨正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中央。
苏熙然那句“我的……未婚夫”，象一道魔咒，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姜雪。
只要姜雪回来，只要她发现自己不在家，苏熙然的谎言就不攻自破。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苏熙然总要顾及自己的名声和地位，或许……或许就会放过他。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鼓起全部的勇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姜雪深吸一口气，按了接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墨压抑着的、带着一丝颤斗的声音。
“你……明天能不能回来一趟？”
姜雪愣住了，随即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回来？你知道我这边有多忙吗？项目才刚激活，到处都是事，我怎么可能走得开？”
“我真的有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象是快要哭了，“很重要的事，我……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处理不了？
姜雪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家里的水管爆了？燃气漏了？还是他生病了？
可这些事，找物业，找社区，找医院，不都能解决吗？为什么要她从千里之外飞回去？
她耐着性子，放缓了语气：“老公，到底是什么事？你先别急，慢慢说。”
“我……”电话那头的林墨，却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就知道了。”
他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非要她立刻回去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姜雪压抑已久的疲惫和烦躁。
她在这里为了他们的未来拼死拼活，累得象条狗，他却在家里给她添乱。
“林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能不能懂点事？我在这里跟人喝酒赔笑，低声下气，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家里能有什么天大的事，需要我立刻飞回去？你一个大人，连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吗？我不在家，你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又快又狠。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姜雪的心，忽然被那片死寂揪了一下，一丝悔意浮了上来。
她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林墨，我……”
她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叹息。
“对不起，我这边真的很忙，压力也很大。你……你体谅我一下，好不好？”
电话那头，依旧没有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姜雪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时，听筒里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象是被碾碎了的回答。
“……好。”
然后，通话被切断了。
姜雪捏着手机，站在原地，晚风吹得她有些发冷。
她心里乱糟糟的，烦躁，懊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慌。
可她没有时间去细想。
王姐和丽莎还在里面等着她，那张价值几百万的合同，也还等着她去拿下。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甩开，重新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转身，走回那个觥筹交错的战场。
她必须赢。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那个……越来越不懂事的林墨。
她端起酒杯，朝王姐遥遥一敬，笑容明媚。
“王姐，我们刚才聊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