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象是没听见她的讽刺,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那个蜷缩成一团、彻底失去声息的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麻木和空洞,象个被玩坏后丢弃的漂亮人偶。
她慢慢收回了脚,脸上那股尖刻的暴怒也随之褪去,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满意了?”姜雪抬眼看向于慕灵,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燃尽一切后的死灰,“把他毁成这样,你满意了?”
于慕灵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我毁的?”她反问,“还是你毁的?”
姜雪扯了扯嘴角,没再跟她争辩这个。她转过身,走到玄关的鞋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自己的车钥匙和钱包。
“滚吧。”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们两个,都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她背对着他们,声音冷得象十二月的风。
“林墨,你的东西我会打包好,到时候过来取”她顿了顿,补充道,“下周六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别迟到,我没时间等你。”
说完,她换上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重重关上,也彻底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客厅里,只剩下站着的于慕灵,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墨。
于慕灵看着地上那个男人,胸口堵得难受。她走过去,弯下腰,想把他拉起来。
“林墨,起来。”
没有反应。
她又加重了力道,入手的是一片冰凉和僵硬。他就象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她摆布。
于慕灵心里一阵烦躁,干脆直接上手,半拖半抱地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林墨的身体软得象一滩烂泥,脑袋歪在一边,双眼空洞地望着虚空,任由她拖着自己往外走。
走出601的大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于慕灵拖着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高跟鞋在楼梯间里踩出沉重又烦乱的声响。
楼上,701。
秦岚正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卧槽!卧槽!年度大戏啊!
从于慕灵登场开始,她就一秒钟都没错过。先是揭露惊天黑幕,然后是正妻手撕渣男,最后是渣男哭求原谅反被一脚踹开!
这剧情,比她看的那些狗血电视剧刺激多了!
尤其是姜雪最后那几句“贱人”“不守妇道”,简直是振聋发聩,骂出了新高度!
秦岚兴奋得直搓手,恨不得当场开瓶八二年的拉菲庆祝一下。
可听着楼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等会儿……
姜雪说啥?
离婚?下周六?
还让他滚出去?
秦岚的脑子“嗡”地一下,一个晴天霹雳当头劈下。
不是,这墙角她还没开始撬呢,墙怎么自己就塌了?!
她废了那么大劲,又是找设计师又是买高档家具,把701装修得跟个五星级酒店似的,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找机会把楼下那个小美人搞到手吗?
现在人都要被赶走了,她这楼台还有个屁用!
“我他妈刚装修的房子啊!”
秦岚哀嚎一声,一屁股瘫坐在自家门口的地毯上,感觉自己几百万的装修款全都打了水漂。
不行!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眼里闪铄着算计的光。
得想个办法,把人留住!至少,得留在这栋楼里!
……
地落车库。
于慕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林墨塞进自己保时捷的副驾驶。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前方空荡荡的车位——那是姜雪的车位。
车子驶出地库,导入城市的车流。
车窗外,霓虹灯飞速倒退,拉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车里安静得可怕。
林墨就那么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慕冷眼瞥了他一下,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她还记得他大学时候的样子,清冷,骄傲,象一株不染尘埃的雪松。现在呢?被人几句话就打击成了一滩烂泥,连句反抗的话都不会说。
她越想越气,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刺耳的刹车声和巨大的惯性让林墨的身体重重前倾,又被安全带勒了回来。
他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于慕灵。
“为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象两片砂纸在摩擦。
“什么为什么?”于慕灵没好气地问。
“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林墨的眼框又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我努力地做好饭,打扫卫生……我学着讨好她,我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让这个家能象个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可为什么……全都是假的……”
“我的人生……从大学开始,就是一场骗局……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他看着于慕灵,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迷茫和痛苦,“我真的……那么差劲吗?差到……需要用那种方式,才能被爱?”
于慕灵听着他的话,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他的那点心思,早就在这些年的时光里磨平了。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听着他这些话,那点被磨平的心思,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记忆里的那个白月光,不是这样的。
他应该是骄傲的,是闪闪发光的,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卑微到尘埃里,自我怀疑,自我否定。
“你没有错。”于慕灵转回头,重新发动车子,声音有些生硬,“错的是她。”
林墨却象是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他开始哭,先是压抑的抽噎,然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在这个陌生的、狭小的空间里,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我没有家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哭得象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
“我爸妈走得早……我以为我有了她,就有了家……”
“现在……家没了……老婆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于慕灵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些,然后从储物格里抽了几张纸巾,扔到了他的腿上。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城市主干道上,林墨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绝望的呜咽。
那一声声的呜咽,象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于慕灵的心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跑这一趟,或许……并不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