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半山别墅前停下。
于慕灵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落车。”
林墨没什么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空洞地看着前方。
于慕灵的耐心告罄,直接伸手,粗暴地解开他的安全带,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夜风一吹,林墨打了个哆嗦,身上那件单薄的真丝睡衣在风里猎猎作响,象一面投降的白旗。
他被于慕灵半拖半架地带进别墅,玄关处感应灯亮起,刺得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映出他狼狈不堪的倒影。
“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是客房。”于慕灵松开手,把他往楼梯的方向推了一把,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姜雪不要你了,你以后就先住这儿。”
林墨的身体晃了晃,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才站稳。他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于慕灵,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于慕灵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心头火起,别过脸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扔到他脚边。
“换上。”
林墨低头看了看那双崭新的拖鞋,又看了看自己赤着的、沾满灰尘的脚,默默地弯下腰,把鞋换上了。
他一步一步,象个被抽去脊梁的木偶,慢慢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仿佛脚上拴着千斤重的枷锁。
于慕灵站在楼下,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胸口那股烦躁的情绪却没能消散半分。
她想起了苏熙然。
想起了姜雪最后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也想起了林墨那句“我就要和她在一起,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有安全感”。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想要的是大学时候那个林墨,那个虽然家境不好,却干净、清冷、温柔,同时骄傲得象一株雪松的少年。那个时候,他们是唯一的朋友,他会因为她画里的一点遐疵跟她争论半天,也会在她被篮球队的男生围堵表白时,默默地站在不远处等她。
那时候的喜欢,是纯粹的,是小心翼翼的。
可现在呢?
他被苏熙然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控制过,被逼着做了那些屈辱的事情。
姜雪骂他“脏了”,骂他“不守妇道”。
这些话,象一根根针,扎在林墨身上,也扎在了于慕灵的心里。
她不得不承认,姜雪那句恶毒的话,也说出了她心底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脏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恶心,是对苏熙然,也是对自己。
于慕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进自己的主卧。她脱下身上那套沾染了今晚所有坏情绪的西装,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了浴室。
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下,蒸腾的雾气很快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冲走。
她不想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要的,是那个完完整整的,心甘情愿的林墨。
可她还能等到吗?
……
客房里。
林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山下的万家灯火。
这里比他和姜雪的家大得多,也冷清得多。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带着一股属于陌生人的气息。
他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
然后,他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垫向下陷落,包裹住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滑稽的真丝睡衣。这是他屈辱的开始,也是他七年感情走向终结的罪证。
他慢慢地抬起手,一颗一颗地解开睡衣的扣子,然后把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象是扔掉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做完这一切,他象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露出了他和姜雪的合照屏保。照片上,姜雪难得地没有板着脸,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他从后面抱着她,笑得象个傻子。
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时候,他求了她好久,她才肯跟他拍的。
林墨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终究还是划开了解锁。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还是姜雪的头像。他想跟她好好聊聊,哪怕是道歉,哪怕是求饶。他想告诉她,大学时候的事情,他真的不怪她。他只想回家。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删删减减,打了又删。
最后,他只打出了两个字。
【老婆。】
点击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突兀地出现在那两个字旁边。
下面跟着一行灰色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林墨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象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信邪,又发了一遍。
还是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颤斗着手,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姜雪的头像,想进入她的朋友圈。
屏幕上只剩下一条冷冰冰的横线。
他被拉黑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林墨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象一尊石化的雕像。
原来,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一个道别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七年的感情,最后只剩下这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从上到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翻遍了整个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却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那些人,要么是姜雪的朋友,要么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要么是逢年过节才会群发一条祝福的“朋友”。
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在意他现在是死是活。
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一个家,拥有一个爱人。到头来,他还是那个孤零零的,一无所有的人。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眼泪,终于再次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无声地流着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光。
他慢慢地躺倒在床上,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红色的感叹号,象一只嘲讽的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墨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绝望中,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