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兮若就这么提着两个购物袋，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林墨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象个做错了事的小跟班。
一路无话。
超市门口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直到走到宠物店门口，叶兮若才停下脚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台阶上。
“叶医生，今天……真的谢谢你。”林墨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叶兮若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我只是不喜欢看到有人仗势欺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确实该学着强硬一点。有时候，退让并不能换来清静，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林墨低着头，没说话。
“我先回去了。”叶兮若没再多说，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过头，脸上带着和平时一样的温和笑意：“对了，刚才在超市，只是权宜之计，你别放在心上。”
她越是这么说，林墨心里就越是乱。
他看着叶兮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再低头看看手里的西红柿和龙利鱼柳，一时间竟不知道今晚这顿饭，还能不能吃得安生。
他感觉自己象个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这都叫什么事。
……
晚上七点，于慕灵订的餐厅。
这是一家开在顶楼的旋转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灿夜景，脚落车水马龙，亮如星河。
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些坐立不安。
他对面，于慕灵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小礼服，露着漂亮的锁骨和肩颈线条，长发挽起，妆容精致，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而他，只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坐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了？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于慕灵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抬眼看他。
“没……没什么。”林墨拿起刀叉，学着她的样子去切自己面前那块牛排，结果用力过猛，叉子和盘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一红，动作僵住了。
于慕灵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叫来侍者，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侍者端着林墨那份牛排下去了，又换了一份切好的上来。
“这样总行了吧？”于慕灵冲他眨了眨眼，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别紧张，就当是在自己家吃饭。”
林墨看着盘子里大小均匀的牛排块，心里那点别扭和烦躁，忽然就散去了一些。
他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很好，但他尝不太出来。
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下午在超市的画面，和叶兮若那句“我是他女朋友”。
“在想什么？”于慕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想下午店里的一只猫，有点闹肚子。”林墨随便找了个借口。
“是吗？”于慕灵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想别的女人？”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就要否认。
“别急着反驳。”于慕灵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了然，“是那个秦岚，还是那个叶医生？”
林墨彻底愣住了。
“你……”
“我下午给你打电话，你店里座机响了半天没人接。”于慕灵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喝了口红酒，“我有点不放心，就让周悦去你店附近转了一圈。结果，看到了你和叶医生一起从超市出来。”
她把“一起”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淅。
林墨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们就是……”
“就是碰巧遇上，她还帮你解了围，对不对？”于慕-灵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林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感觉自己是全透明的。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舒缓的音乐在流淌。
林墨觉得这顿饭快要吃不下去了。
“行了，吃饭吧。”于慕灵却没再追问，重新拿起刀叉，“我还没小气到因为这点事，就搅了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她虽然这么说，但林墨还是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饭，两人去看电影。
是于慕灵早就订好的票，一部爱情片。
电影院里很黑，巨大的银幕上放着男女主角相遇的浪漫桥段。
林墨捧着爆米花，看得有些走神。
忽然，旁边的于慕灵朝他靠了过来，脑袋轻轻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墨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香气，肩膀上能感觉到她头发的柔软触感。
他下意识地想动，于慕灵却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然后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她的手有些凉，却很软。
林墨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僵硬的身体，在黑暗的包裹和她掌心的温度里，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动，任由她靠着，握着。
电影后面演了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
电影散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送你回去。”走出电影院，林墨说。
“先别急着回去。”于慕灵拉着他的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陪我去个地方。”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进了一家奢侈品商场。
这个点，商场里人已经不多了。
于慕灵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高定女装店。
“于小姐，晚上好。”店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把你们最新到的那几款礼服拿出来，我试试。”于慕灵吩咐道。
她转头看向林墨，把他按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你在这儿等我，帮我看看哪件好看。”
林墨看着周围金碧辉煌的装璜，和那些挂在衣架上，标签价格后面有好多个零的衣服，感觉自己屁股底下坐的不是沙发，是针毡。
很快，于慕灵换了第一条裙子出来。
是一条银色的鱼尾裙，完美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怎么样？”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林墨的回答很干巴。
“太闪了，象个移动的迪斯科球。”她自己先否了，又进去换了第二条。
第二条是红色的，热情似火。
第三条是白色的，清纯典雅。
她象是要把店里所有漂亮的裙子都试一遍，乐此不疲。
林墨就坐在那里，看着她象一只花蝴蝶，在他面前换上一件又一件华服。
就在她换第四条裙子的时候，林墨不经意地一瞥，看到店铺门外不远处，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举着相机，对着他们这边飞快地按着快门。
林墨的脸色变了变。
他站起身，走到更衣室门口，压低声音：“外面有人在偷拍。”
于慕灵从里面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
“别管他。”她说着，又缩了回去。
等她再出来时，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来的衣服。她走到林墨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骼膊，对着门口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
“走吧，回家。”
林墨被她挽着，僵硬地走出了店门。
那个偷拍的人，见他们出来，不但没躲，反而更加光明正大地拍了起来。
直到坐进车里，林墨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恩。”于慕灵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从我们进商场，就跟上了。”
“那你还……”
“为什么不躲？”于慕灵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我为什么要躲？我谈个恋爱，难道还要偷偷摸摸的吗？”
林墨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忽然明白了，她是故意的。
……
回到宠物店，已经是深夜。
林墨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的脑子象一团乱麻。
他拿起手机，想刷刷视频放空一下，结果刚一解锁，各种app的推送通知就疯了一样弹了出来。
一条来自秦岚的微信，最为显眼。
【秦岚】：可以啊兄弟，直接官宣了？今晚的瓜保熟！
林墨点开那张截图。
是微博热搜的榜单。
第一条，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字。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指颤斗着点进了微博。
热搜广场上，他和于慕灵的照片铺天盖地。
有在餐厅里，她凑近他说话的。
有在电影院门口，她拉着他手的。
最多的，是在那家奢侈品店里，他坐在沙发上，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在他面前巧笑嫣然的。
还有最后，她挽着他的骼膊，对着镜头笑得一脸幸福的。
照片拍得很清淅，把他每一根头发丝都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瞎了？我女神旁边这个男的是谁？！】
【放开那个男人，让我来！不是，放开我女神，让我来！】
【查过了，男的是个开宠物店的，刚离婚。我不能接受！！！】
【姐妹们冷静！虽然但是，你们看这男的颜值，跟女神站在一起，真的好配啊！】
【而且你看女神那个眼神，都快拉丝了！那是我从没见过的幸福模样！她要是真的幸福，我含泪祝福！】
【已黑化，别劝。一想到女神以后要给这个男的洗手作羹汤，我就想立刻魂穿这个男的。】
【楼上的，魂穿带我一个！】
林墨看着那些评论，大脑一片空白。
他成了于慕灵的“绯闻男友”，在一夜之间，被几千万甚至上亿人围观。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于慕灵。
林墨手抖了一下，划开接听。
“喂？”
“看到热搜了？”电话那头，于慕灵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心情很好。
“恩。”
“吓到了？”
“……有点。”
“别怕。”于慕灵的声音温柔下来，“我已经让周悦发声明了。”
林墨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问：“什么声明？澄清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于慕灵的一声轻笑。
“不是。”
“是承认的。”
电话那头，于慕灵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象一块巨石砸进林墨的脑子里，把他所有混乱的思绪都砸得粉碎。
承认？
她疯了吗？
林墨握着手机，手心里的汗把冰凉的机身都捂得温热。
他想质问，想咆哮，想问她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并没有那么抗拒。
“你……”他喉咙干涩，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我不想再等了。”于慕灵打断他，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林墨，七年前我错过了，七年后我不想再错过。”
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电波里交织。
“我在楼下。”
于慕灵忽然说。
林墨的瞳孔缩了一下。
“买了一堆花，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干脆都买了点。”她的声音又带上了笑，“下来吧。”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林墨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床上，耳边只剩下手机里传来的忙音。
她就在楼下。
这个认知象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深夜的街道空旷又安静，只有路灯在尽职地站岗。
宠物店门口，于慕灵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就停在路边。车前盖上、车顶上，甚至连旁边的地面上，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红的玫瑰，白的百合，黄的向日葵……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象个被打翻的调色盘，却有一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于慕灵就靠在车门上，还是晚上那身黑色的小礼服，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抬着头，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方向的窗户。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林墨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躲，想把窗帘拉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的脚却不听使唤，自己朝着门口走去。
他甚至忘了换鞋，就这么穿着拖鞋，一步一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闪过无数个念头。
姜雪的脸，叶兮若的脸，姜月的脸……最后，都定格在于慕灵那张在夜色中明艳动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