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提着那个半旧的保温桶,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穿过一条挂满了各种专辑海报的长廊。
墙壁是深灰色的,做了吸音处理,踩在地毯上,连脚步声都听不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说不清是电子设备还是什么专业器材的味道。
这里是于慕灵的世界。
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光鲜亮丽,又处处透着冰冷和专业的世界。
他心里有点发慌。
刚才在门口,仗着于慕灵的势,把那个黄毛小鲜肉怼了回去,那点小小的爽快感,在踏入这栋大楼的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只有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的局促。
他感觉自己就象个误入后台的观众,身上这件白t恤和牛仔裤,跟周围那些穿着时尚、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比起来,土得掉渣。
“林先生,于老师的休息室在三楼,您坐这部电梯上去就行。”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他,很客气地指了指不远处的电梯。
看来于慕灵已经打过招呼了。
林墨道了声谢,提着保温桶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光洁的金属壁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叮——”
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同样安静的走廊。他顺着指示牌,找到了挂着“于慕灵专属休息室”牌子的那扇门。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
他刚准备敲门,走廊另一头,一间练习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墨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女孩很高,目测快有一米七五了,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日式水手服,深蓝色的百褶短裙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被黑色的及膝长袜包裹着,脚上踩着一双厚底的黑色马丁靴。
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了双马尾,垂在胸前,脸上画着很精致的妆容,眼角下还贴着一颗小小的水钻,看起来甜美又带着点不好惹的酷劲。
是那种走在大学校园里,回头率百分之二百的女孩。
她似乎刚结束练习,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正拿着手机,低头看着什么。
林墨没太在意,收回目光,准备去敲于慕灵的门。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那个女孩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毫无预兆地撞上了。
女孩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纯粹的黑色,象两颗黑曜石。当她看过来的时候,林墨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冻了一下。
那不是一种惊艳,也不是好奇。
那是一种……评估。
就象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送上案板的猪,冷静,精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
她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
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落在他手里的那个半旧的保温桶上,最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情绪。
可林墨却感觉自己象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手术台上,被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从里到外剖析了一遍。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心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女人是谁?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她。可她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就在林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
女孩忽然收回了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然后转过身,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高跟马丁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象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搞什么鬼?
这公司里的人,都这么神经病吗?
林-墨摇了摇头,把这莫明其妙的插曲甩出脑海,抬手,轻轻敲了敲于慕灵休息室的门。
“叩叩。”
“进来。”
于慕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疲惫。
林墨推开门,走了进去。
休息室很大,装修是温馨的米色调,和他现在住的那个公寓风格很象。
于慕灵正窝在沙发里,身上还穿着录音时的便服,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著。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乐谱,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皱着眉,在上面勾勾画画。
看到林墨进来,她脸上的疲惫和严肃瞬间被点亮。
“你来啦!”
她扔下笔和乐谱,像只小鸟一样从沙发上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地蹭了蹭。
“我快饿死了,你怎么才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林t的身子还有些僵硬。
刚才那个水手服女孩带来的寒意,还没完全散去。
现在,又被于慕灵这股热烈的,不讲道理的热情,整个包裹住。
冰火两重天。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路上……有点堵。”他伸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哼,肯定是借口。”于慕灵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快,给我看看,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的目光落在林墨手里的保温桶上,像只看到了小鱼干的馋猫。
林墨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和紧张,终于被冲散了。
他笑了笑,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
“糖醋小排,西红柿炒蛋,还有你上次说好喝的汤。”
“哇!”于慕灵的眼睛更亮了,她拉着林墨的手,把他拽到休息室里的小餐桌旁,迫不及待地催促,“快打开快打开!”
林墨被她拉着,坐在桌边,一层一层地把保温桶里的饭菜拿出来。
糖醋小排还冒着热气,枣红色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排骨,散发着诱人的酸甜香气。
西红柿炒蛋颜色鲜亮,看起来就软嫩多汁。
还有一碗清淡的冬瓜丸子汤。
于慕灵拿起筷子,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就塞进嘴里。
“唔……好吃!”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称赞,“就是这个味!太好吃了!”
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林墨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他拿起勺子,给她盛了一碗汤。
“慢点吃,别噎着。”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于慕灵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冲他傻笑了一下。
林墨的心,象是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
他看着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馀晖,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
他忽然觉得,之前在门口被那个黄毛羞辱,好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只要她需要他,只要她喜欢他做的饭。
好象,一切都值了。
于慕灵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了一大半的饭菜,终于放慢了速度。
她喝了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活过来了。”
她放下碗,看着林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和依赖。
“林墨,你真好。”
林墨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了脸。
于慕灵却不放过他,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他身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椅子扶手上,把他圈在自己怀里。
“你今天,是专门为我来的。”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林墨的脸颊发烫。
“我……”
“你什么都别说。”于慕灵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要说的话。
她的脸慢慢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谢谢你,为我而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地,印了上来。
很轻,很柔,象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拂过他的嘴唇。
带着一丝试探,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林墨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没有闭眼,就这么看着于慕灵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象两把小扇子,正微微地颤斗着,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这个在外面呼风唤雨,光芒万丈的女人,在他面前,却紧张得象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这个认知,让林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僵硬,不再被动。
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微微仰起头,加深了这个吻。
于慕灵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个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女王。
她象一团被点燃的火焰,热情,奔放,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疯狂地掠夺着他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
林墨被她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笨拙地回应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两个人都有些缺氧,于慕灵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她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眼神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林墨……”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恩。”林墨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不对劲。
“我不想工作了。”她象个耍赖的孩子,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我想跟你回家。”
林墨的心,被她这句话烫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依赖和眷恋,心里某个地方,象是被填满了。
“不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你还有工作。”
“可是我想你。”
“我明天再给你送饭。”
“那不一样。”于慕灵撇了撇嘴,不满意这个答案。
她还想说什么,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叩叩叩。”
“慕灵姐,张导来了,在会议室等你。”是周悦的声音。
于慕灵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烦。
“知道了。”她冲门外喊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那个高冷的女王范。
她从林墨身上起来,理了理自己有些乱的衣服和头发,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
变脸速度之快,让林墨叹为观止。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她俯身,在林墨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林墨一个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和他唇上,她口红的味道。
林-墨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还没收拾的碗筷,忽然就笑了。
他站起身,熟练地把碗筷收进保温桶里,又拿出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好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再是那个依附于姜雪的家庭主男,也不是那个被苏熙然控制的玩偶。
他可以是于慕灵的男朋友。
一个会给她做饭,会在她工作累了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的,平等的伴侣。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全新的,带着点甜蜜的思绪中时,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水手服女孩。
那个眼神……
林墨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于慕灵回来的时候,林墨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想什么呢?”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没什么。”林墨回过神,摇了摇头。
“骗人。”于慕灵捏了捏他的脸,“你一撒谎,耳朵就红。”
林墨的耳朵尖,果然已经红透了。
他有些窘迫,只好转移话题:“你开完会了?”
“恩。”于慕灵应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像只没骨头的猫,“累死了。张导那个老顽固,一个镜头要磨半天。”
她抱怨着,声音软软的,哪还有半分刚才在门口那副女王的样子。
林墨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心里一软。
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帮她捏了捏肩膀。
于慕灵舒服地眯起眼,哼唧了两声。
“对了,”林墨一边捏,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一个女孩,穿得挺特别的,好象也是你们公司的艺人?”
于慕灵捏着肩膀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