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最近，你是不是经常感觉心慌、气短，有时候还会莫明其妙地焦虑？”
林墨想了想，这两天因为要见家长的事，确实焦虑得睡不着觉，心跳也快。没想到这都能在体检报告上看出来？
“神了。”林墨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确实是。这周末要去见慕灵的父母，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哪里做错了给人丢脸。”
叶兮若倒酒的手抖了一下，几滴红酒溅在桌布上，晕开像干涸的血迹。
“见家长……”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象是在自言自语，“这么快就要定下来了？”
“也不算定下来吧，就是去认个门。”林墨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又幸福的笑，“慕灵说，想让我有点安全感。其实我也知道，我这种条件，离过婚，也没什么大本事，进她们那种家庭挺难的。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总得试试，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叶兮若看着他脸上的笑。
那笑容太刺眼了。
刺得她眼睛发酸，心里那条名为嫉妒的毒蛇又开始昂起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随便勾勾手指，就能得到他全部的信任和依赖？而自己，小心翼翼地守在他身边，帮他赶走骚扰者，还要听他在这里大谈特谈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意？
“林墨。”叶兮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自我剖析，“你真的了解于慕灵吗？”
林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豪门深似海。”叶兮若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她们那种圈子，玩得都很花。今天带你回家见父母，明天可能就为了利益联姻把你踹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林墨皱了皱眉。他不爱听这话，哪怕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慕灵不是那种人。”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她对我很好。而且，我也不是图她的钱。”
“我知道你不图钱。”叶兮若的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你是图感情。可感情这东西，在利益面前最不值钱。姜雪当年对你不好吗？结果呢？”
这一刀扎得挺准。
林墨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兮若，如果你叫我来是想劝我分手，那咱们今天就别聊了。”林墨站起身，作势要拿手机，“报告的事，你要是不方便说，我改天去医院拿纸质版。”
他生气了。
这是叶兮若第一次见他对朋友发脾气。为了维护那个女人。
看着林墨要走的动作，叶兮若心里的最后一丝尤豫，终于崩断了。
“坐下。”
叶兮若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墨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今天的叶兮若，真的很反常。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兮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阴霾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疲惫又无奈的表情，“我是医生，也是你朋友，难免多操心几句。既然你认准了，我当然祝福你。”
她把其中一杯酒推到林墨面前。
“这是为了庆祝你即将……获得新生。”叶兮若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了这一杯，我就把具体的调理方案告诉你。这种心律失常，吃药不如食补，我有几个方子很管用。”
林墨看着面前的红酒，又看了看叶兮若诚恳的脸。
刚才那一瞬间的怒气消散了不少。也是，人家大晚上把自己叫出来，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自己刚才的态度确实有点过激。
“抱歉啊，兮若。”林墨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我刚才语气不太好。这杯我敬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叶兮若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放在桌下的左手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钻心。
那杯酒里，加了整整半瓶“深海之梦”。
就在十分钟前，她躲在洗手间里，看着那蓝色的液体融进红酒，瞬间消失不见。秦岚说三分钟见效，但这剂量，估计一分钟就能让人人事不知。
“喝吧。”叶兮若的声音有些哑。
林墨没多想，仰头，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干了一半。
红酒入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杏仁味，但很快就被酒精的辛辣掩盖了。
“这酒劲儿挺大。”林墨放下杯子，觉得喉咙里热乎乎的，那种热度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然后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
叶兮若没喝。她只是握着杯脚，死死盯着林墨的脸，象是在等待审判的囚徒。
“方子呢？”林墨觉得有点热，伸手扯了扯领口，“你说食补……”
话没说完，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水晶吊灯的光芒被拉长，变成了刺眼的光斑。叶兮若的脸在他视线里忽远忽近，原本清淅的五官开始模糊，重叠。
“怎么……”林墨晃了晃脑袋，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象面条，根本使不上劲，“这酒……是不是过期了……”
他的舌头开始打结，声音听起来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叶兮若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他身边。
“没过期。”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沙发上的林墨，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滚烫的脸颊，“是好东西。”
林墨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这不对劲。
这种感觉不是醉酒。醉酒是脑子慢，但意识还在。可现在，他的意识正在被一股蓝色的潮水迅速吞没，思考变得极其困难，连恐惧这种情绪都变得迟钝起来。
“兮……若……”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手无力地抓住了叶兮若的衣角，象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难受……”
叶兮若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白淅。
她蹲下身，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指掰开，然后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睡吧。”
叶兮若凑到他耳边，声音轻柔得象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睡一觉就好了。等你醒来，就没有什么见家长，没有什么豪门压力，也没有……于慕灵了。”
“于……慕……”
林墨的瞳孔有些涣散，他本能地想要抗拒这个名字的消失，想要挣扎，可身体却象是切断了电源的机器，彻底失去了控制。
眼皮越来越沉，象是挂了千斤重的铅块。
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叶兮若摘下了眼镜。
那双平时总是冷静、理智、带着书卷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那是猎人看着落网猎物的眼神。
“你是我的了，林墨。”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黑暗彻底笼罩了一切。
……
看着彻底昏睡过去的林墨，叶兮若维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墨变得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他很乖。
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张，毫无防备地任由她摆布。
叶兮若伸出手，指尖颤斗着划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温热的嘴唇上。
那种名为背德的快感，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感觉自己象个窃贼，偷走了神殿里最珍贵的供品。
“啪、啪、啪。”
一阵缓慢的掌声从休息室的暗门后传来。
叶兮若猛地回头，象是一只受惊的野猫。
暗门滑开，秦岚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笑得一脸玩味。
“精彩。”秦岚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人事不省的林墨，啧啧两声，“叶医生，看不出来啊，你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真是屈才了。刚才那段‘为了你好’的戏码，连我都差点信了。”
叶兮若站起身，挡在林墨身前，眼神警剔：“你怎么进来了？”
“这是我的地盘，我想进就进。”秦岚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越过叶兮若的肩膀，贪婪地落在林墨身上，“药效不错？看来这几万美金没白花。”
“别碰他。”叶兮若冷冷地说。
“行行行，不碰不碰。今晚是你的一三五，我不跟你抢。”秦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里的笑意却让人很不舒服，“不过叶医生，既然人已经到手了，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
“拍照啊，发信息啊。”秦岚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那是林墨的手机，刚才趁乱被她顺手摸了过来，
叶兮若看着那部手机。
那是林墨平时最宝贝的东西，里面存满了和于慕灵的聊天记录和合照。
只要按下发送键，这一切就都毁了。
林墨会变成一个“吃回头草”的渣男，一个在关键时刻逃跑的懦夫。于慕灵会恨他，于家会厌恶他。
他将一无所有。
除了她们。
“怎么？心软了？”秦岚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叶兮若惨白的脸，“想想这周末，想想他叫别的女人老婆，想想他躺在别人身下……”
叶兮若一把夺过手机。
指尖冰凉。
她熟练地解开锁屏——林墨的密码太简单了，生日加警长的名字，她早就偷看过了。
微信置顶就是于慕灵。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到了吗？记得早点回来，给你留了宵夜。】
叶兮若的手抖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在对话框里打下了一行字。
每一个字，都象是钉在他心上的棺材钉。
【慕灵，对不起。我还是忘不了姜雪。这周末我不去了，我想冷静一下。别找我。】
发送。
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跳出去，叶兮若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就对了。”秦岚弯腰捡起手机，满意地吹了声口哨，“走吧，叶医生。南郊的地下室已经收拾好了，那是我们……新的爱巢。”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架着昏迷不醒的林墨，走进了暗门后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瓶还剩下半瓶红酒的“最后的晚餐”，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正在厨房里热着牛奶的于慕灵，听到了手机的一声震动。
她擦了擦手，笑着拿起手机。
下一秒，那杯热牛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白色的液体在地板上缓缓流淌，象极了一张惨哭的脸。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叶兮若有些耳鸣。
狭小的轿厢里，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秦岚架着林墨左半边身子，她架着右边。男人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窝，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扫过锁骨，有些痒，更多的是烫。烫得她那颗常年被理智浸泡的心脏，象是被扔进了沸油锅里。
“叮”的一声，负二层到了。
这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地落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叶兮若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象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别抖。”秦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第一次干坏事。”
叶兮若咬着后槽牙，没吭声，只是把林墨往自己怀里更紧地揽了揽。林墨的脚尖拖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每一下都象是在叶兮若的神经上拉锯。
车库角落，停着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商务车。秦岚拉开车门，两人合力把林墨塞进了后座。
林墨软得象一滩泥，完全任人摆布。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惨白一片，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也并不安稳。
叶兮若钻进后座，把他的头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大腿上。手指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开车。”秦岚坐进驾驶座，点了一根烟，也没回头，“去南郊。”
发动机轰鸣，车身震动。叶兮若低头看着林墨，手指不受控制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这是真的。
她真的把他带走了。
那种巨大的、背德的恐慌感过去后，涌上来的竟然是一种诡异的安宁。就象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虽然见了血，但也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
只要他在自己手里，就没有人能把他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