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回到于慕灵在半山的别墅,开了近两个小时。
黑色的越野车在深夜空旷的环山公路上行驶,引擎的低吼声被浓稠的夜色吞没,显得格外沉闷。
车里没开音乐,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墨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那些张牙舞爪的枝干在车灯的照射下,象是一只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想要把他重新拽回那个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身上还披着于慕灵的风衣,那上面有她身上清冽的冷香,混杂着海风的咸腥和自己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屈辱味道。
他得救了。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在甲板上的那一幕。
秦岚抱着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浑身抽搐,涕泗横流。而于慕灵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那种眼神,林墨见过。
在苏熙然把他逼到墙角,强迫他喝下那杯交杯酒的时候。
在叶兮若把他压在床上,告诉他“你是我的了”的时候。
那是猎人看着笼中困兽的眼神。是上位者审视私有物品的眼神。
冰冷,漠然,充满了绝对的掌控。
于慕灵和她们,原来是一样的。
这个认知象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林墨的心脏,让他从里到外都泛着寒气。
他下意识地往车门边缩了缩,试图离身边这个女人远一点。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于慕灵的眼睛。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车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怕我?”于慕灵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视线依然看着前方,但林墨能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
林墨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怕?那是假的。亲眼目睹一个人能凭空操控别人的感官,把一个不可一世的疯子折磨到崩溃,那种超出现实认知范围的力量,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可说怕?他又觉得对不起于慕灵。
毕竟,她是为了救他。她做那一切,都是为了替他出气。
他这种反应,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我不会那么对你。”于慕灵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于解释的意味,“秦岚那种人,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永远不知道疼。”
林墨还是没说话。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知道于慕灵是为了他好,可那种好,太沉重了。象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姜雪。那个女人也曾说过是为了他好,所以折断了他所有的翅膀,把他圈养成一只只会做饭和等待的宠物。
他想起叶兮若。那个女人也说是为了他好,所以给他下药,把他锁进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想让他戒断外界的一切。
现在,于慕灵也来了。
她把他从一个地狱里救出来,是不是准备把他送进另一个更华丽、更牢固的天堂?
车子终于驶入了别墅的车库。
于慕灵熄了火,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谁也没动。
“落车吧。”良久,于慕灵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林墨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熟悉的别墅大厅,灯火通明。助理小赵已经提前回来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还叫来了家庭医生。
“林先生,您先坐,医生马上就到。”小赵迎上来,想扶林墨,却被于慕灵一个眼神给逼退了。
“不用。”于慕灵脱掉风衣,扔在沙发上,走过去亲自扶住林墨的骼膊,“我来。”
她的手很暖,隔着衬衫布料,那股热度还是传了过来。
林墨的身体却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于慕灵感觉到了,扶着他的手也顿了顿,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
家庭医生很快就来了,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男人。他给林墨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处理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又重新包扎好。
“林先生只是受了些惊吓,加之之前被注射了药物,身体比较虚弱,休息几天就好了。”医生得出结论,然后又给于慕灵递上一个药瓶,“这是安神的,如果林先生晚上睡不好,可以吃一片。”
“知道了,你下去吧。”于慕灵接过药,挥手让医生和小赵都退了出去。
偌大的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于慕灵在林墨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
“不饿。”林墨摇头。
“那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会舒服点。”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皱巴巴、还沾着不明污渍的衬衫,点了点头。
洗完澡出来,林墨发现卧室的床上已经放好了一套新的睡衣,是他喜欢的纯棉材质,浅灰色,和他以前在家里穿的那些很象。
他换上睡衣,走出卧室,看到于慕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信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过来坐。”
林墨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于慕灵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林墨,”她放下手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谈判的姿态看着他,“你不能再回那个宠物店了。”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为什么?”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不安全。”于慕灵言简意赅,“秦岚虽然被我抓了,但她手下那些人还在。谁知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还有那个叶兮若,她知道你住在那儿。这次我能及时找到你,下次呢?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守着你。”
“我会小心的。”林墨的声音有些干涩,“而且店里还有那么多猫,我不能不管它们。”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工作,是他重新跟这个世界创建联系的唯一纽带。如果连这个都失去了,他跟以前那个被姜雪圈养的废物,还有什么区别?
“猫我会让人去照顾。”于慕灵的语气不容置喙,“或者,你可以把那家店盘下来,搬到别的地方去。钱我来出。”
又是钱。
又是这种用钱来解决一切,来安排他生活的姿态。
林墨感觉胸口象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
“慕灵,那不一样。”他试图跟她讲道理,“那家店对我来说,不只是个工作的地方。它……”
“它是什么?”于慕灵打断他,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是你证明自己还能靠双手活下去的证据?是你那点可怜的,不愿完全依赖我的自尊心?”
她的话太直接了,象一把刀,剥开了林墨用来自我安慰的最后一层外衣。
林墨的脸瞬间就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于慕灵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墨,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再去那个破店里,等着下一个苏熙然、下一个秦岚来找你麻烦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后怕。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那副样子有多吓人?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晚去十分钟,秦岚那个疯子会对你做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眼框通红地瞪着他。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我受不了!”
林墨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疼又乱。
他知道她是在担心他,可这种担心,让他感到窒息。
“慕灵,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于慕灵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情绪压了下去,她走到林墨面前,蹲下身,仰视着他。
“林墨,听我的,好不好?”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一丝乞求,“就当是为了我。暂时别回去了。你就在这里住下,你想做什么都行,想画画,想看书,想打游戏,我都陪你。等这件事彻底过去了,等我把所有威胁都清除了,你想开十家宠物店都行,我都给你投资。”
她描绘着一幅美好的蓝图,一个用金钱和权力堆砌起来的安全区。
可林墨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我养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乖乖待着就好”的论调。
他的人生,难道就要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吗?
偌大的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有些晃眼。
于慕灵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仰着头看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祈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在于慕灵,是那个在娱乐圈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女王。可现在,她却蹲在他面前,用近乎卑微的姿态,求他留下来。
林墨的心象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知道,他应该点头。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不惜跟秦家开战,把整个s市搅得天翻地复。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听话,让她安心。
可他做不到。
他喉咙里象是卡了一块石头,那些顺从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慕灵……”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低得象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能再这样了。”
“什么?”于慕灵没听清。
“我不能再过那样的日子了。”林墨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吞的眼睛,此刻却清亮得吓人,里面映着灯光,也映着他自己的绝望。
“被关在漂亮的房子里,每天等着别人回来投喂。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不知道外面是晴天还是下雨。除了做饭和打扫,找不到任何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每说一句,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姜雪。这是他埋在心底七年,已经腐烂发臭的秘密。
“那种日子,我过够了。我怕了。”
于慕灵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灰。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跟姜雪不一样”,想说“我不会把你关起来”。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能保证吗?
她不能。
就在刚才,她还在想着,要把他圈在自己的安全区里,让他远离一切危险。这和姜雪当年的做法,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林墨……”
“你刚才……在甲板上,都看到了,是不是?”林墨忽然打断她,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于慕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她看到秦岚被自己的能力反噬,抱着头在甲板上尖叫抽搐的样子。
“看到了。”于慕灵诚实地点头。
“她对我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对不对?”林墨又问。
“那些都是她胡说八道,为了恶心我……”
“我知道是假的。”林墨再次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有些事,是真的。”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毯上,声音飘忽得象是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在那个地下室里,秦岚她……她想对我……”
他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种被当成玩物肆意羞辱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怎么会这么没用。一个大男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象个女人一样,被她按在床上……”
“林墨,别说了!”于慕灵猛地站起身,伸手想去捂他的嘴。
林墨却偏头躲开了。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于慕灵,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里一整晚,几乎要把他逼疯的问题。
“慕灵,你不嫌我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