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下着雨。
不是什么瓢泼大雨,就是那种江南的梅雨季,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林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个年轻男人推着婴儿车,一边打伞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车里的孩子,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却笑得很开心。
林墨收回目光。
“到了。”于慕灵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转头看向他,“走吧,我们去领证。”
林墨点头,推开车门。
雨水立刻打在脸上,凉凉的,带着初夏的潮气。于慕灵举着伞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伞下。
“别淋湿了。”她说。
两人并肩走进大厅。这个点来办理登记的人不多,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对情侣坐在等侯区。
于慕灵去取号,林墨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墙上贴着各种宣传标语,什么“男性权益保障法”、“反家暴热线”、“婚前财产公证”。每一条都在提醒着他,在这个世界,男人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群体。
“十二号。”于慕灵拿着号码牌走回来,“还要等一会儿。”
两人在等侯区坐下。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女方穿着职业套装,正在打电话谈业务,声音干练。男方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保温杯,时不时地递到女方嘴边。
“喝点水,别说太多话。”男人轻声说。
女人摆摆手,示意他别打扰,继续对着电话吼:“跟他们说,这个价格没得商量,要么签,要么滚。”
男人缩了缩脖子,乖乖地把保温杯收回去。
林墨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以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
可现在,他只是麻木。
“林墨?”于慕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恩?”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墨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于慕灵笑了,握住他的手。
“以后会更好的。”她说,“我保证。”
林墨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握着。
“十二号,请到三号窗口办理。”广播响起。
两人起身,走到窗口前。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公事公办。
“身份证、户口本。”
于慕灵把两人的证件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在计算机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看林墨。
“先生,请问你是自愿结婚的吗?”
林墨愣了一下。
“是。”他说。
“没有受到任何胁迫?”
“没有。”
工作人员点点头,继续敲键盘。
“婚前财产公证做了吗?”
“做了。”于慕灵回答,“在这儿。”
她递过去一份文档。工作人员翻了翻,确认无误后收了起来。
“好,现在拍照。”
两人站到墙前,摄象头对准他们。
“笑一个。”工作人员说。
于慕灵笑得很璨烂,搂着林墨的肩膀。林墨也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弯弯,标准的幸福笑容。
只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几分钟后,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到他们手里。
“恭喜。”工作人员说。
于慕灵接过证件,打开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林墨,你看,我们结婚了。”她把证件递给他。
林墨接过,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象是真的很相爱。可林墨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却觉得陌生。
那个人是谁?
那个笑得那么温顺、那么乖巧的人,真的是他吗?
“走吧。”于慕灵拉着他的手,“我们去吃饭,庆祝一下。”
林墨把结婚证收进口袋,跟着她走出民政局。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于慕灵撑着伞,把他整个人都护在伞下。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说,“虽然下雨,但我觉得很浪漫。”
林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片天空里,没有一丝光亮。
……
于慕灵订了一家很高档的餐厅,在江城最繁华的商业区。
包厢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墙上挂着名家的画作,桌上摆着进口的鲜花。
“喜欢吗?”于慕灵问。
“挺好的。”林墨说。
服务员端上来一道道菜,每一道都精致得象艺术品。林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很鲜,很嫩,调味恰到好处。
可他吃在嘴里,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林墨,你是不是不开心?”于慕灵忽然问。
林墨抬起头,看到她正盯着自己,眼里带着担忧。
“没有。”他摇头,“我很开心。”
“真的?”
“真的。”林墨笑了笑,“能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于慕灵松了一口气,举起酒杯。
“那我们喝一杯,庆祝我们的新婚。”
林墨也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对了,婚礼的事,我妈已经在安排了。”于慕灵说,“下个月初八,在江城大酒店。我妈说要办得体面一点,至少得请三百桌。”
三百桌。
林墨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得多少人?
“会不会太夸张?”他问。
“不会。”于慕灵摇头,“我妈说了,于家办喜事,排场不能小。而且这也是给你长脸,让江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于家的女婿。”
林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于家的女婿。
这个称呼,象一个烙印,要刻在他身上一辈子。
“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来。”于慕灵继续说,“我妈的生意伙伴,我的朋友,还有一些亲戚。你到时候就站在我旁边,笑一笑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林墨点头。
“对了,婚纱照下周要去拍。”于慕灵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我选了几家影楼,你看看喜欢哪个风格?”
林墨看着那些照片。
有欧式的城堡风,有日式的和风,有中式的古典风。每一种都华丽,都精致,都昂贵。
“都行。”他说,“你喜欢就好。”
于慕灵皱了皱眉。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中式吧。”他说,“我觉得中式的挺好看。”
于慕灵这才满意地点头。
“行,那就中式。”
吃完饭,两人开车回别墅。
路上,于慕灵接了个电话。
“喂,妈。”
“恩,领了。”
“好,我知道了。”
“行,明天我带他过去。”
挂了电话,于慕灵转头看向林墨。
“我妈让我们明天去一趟,说是要给你准备几套衣服,还有首饰什么的。”
林墨点头。
“好。”
车子驶进别墅的院子,停稳后,两人落车。
王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笑得满脸褶子。
“恭喜恭喜,于小姐,林先生。”她说,“我已经准备好晚饭了,都是林先生爱吃的菜。”
“谢谢王姨。”于慕灵说。
三人进屋。客厅里挂着红色的彩带,茶几上摆着喜糖,连电视上都在播放喜庆的节目。
“王姨,你这是……”于慕灵愣了一下。
“这不是大喜事嘛。”王姨笑着说,“得喜庆点。”
于慕灵笑了,拉着林墨在沙发上坐下。
“王姨有心了。”
晚饭摆上桌,确实都是林墨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盅老火汤。
“林先生,多吃点。”王姨给他盛了一碗汤,“以后就是于家的人了,可不能亏待了自己。”
林墨接过汤,低声道谢。
吃完饭,于慕灵说要去书房处理点工作,让林墨先去休息。
林墨回到卧室,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他打开,看着里面的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幸福。
可他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幸福?
他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林墨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姜雪的时候,她说“我养你”。
想起了第一次遇见于慕灵的时候,她说“你很特别”。
想起了那些被关在家里的日子,那些失去的机会,那些被一点点磨平的棱角。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第二天,于慕灵带着林墨去了一家高档的男装定制店。
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格调。店员看到于慕灵,立刻迎了上来。
“于小姐,您来了。”店员笑得很热情,“沉夫人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这位就是林先生吧?”
“是。”于慕灵点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店员引着他们往里走,“林先生这边请,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几套样衣,您先试试看。”
林墨被带到试衣间,店员拿出一套白色的中式礼服。
“这是婚礼当天穿的。”店员说,“纯手工刺绣,用的是最好的丝绸。您先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林墨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
礼服很华丽,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纹样,穿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他走出试衣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眉眼精致,身姿挺拔,看起来象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古代公子。
“真好看。”于慕灵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林墨,你穿这个真的很合适。”
林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穿着华丽礼服、被当成展品摆在这里的人,真的是他吗?
“林先生,您的身材真好。”店员在旁边夸赞,“这套衣服就象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确实。”于慕灵很满意,“就这套了。另外再做几套日常穿的,春夏秋冬都要有。”
“好的,于小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墨就象个木偶,被人摆弄着换衣服。
西装,衬衫,休闲装,运动装。
每一套都昂贵,每一套都精致。
可林墨穿在身上,却只觉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