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设在江城大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落地窗外,整个江城的夜景象一条流淌的金河,霓虹闪铄,车流不息。这里听不见下面的喧嚣,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林墨坐在床边,正在解袖口的扣子。那件昂贵的中式礼服依然笔挺,但他觉得自己象个被包装过度的高级礼品,拆包装的过程都显得繁琐且滑稽。
于慕灵从浴室出来,穿着酒红色的丝绸睡袍,手里拿着两杯红酒。她看了一眼林墨,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
“累吗?”她问。
林墨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十五度——这是今天彩排时策划师要求的标准弧度。“不累。”
标准的回答。
于慕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走到林墨面前,伸手帮他解开那个缠绕复杂的盘扣。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林墨脖颈温热的皮肤时,林墨的肌肉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她摆弄。
“你今晚笑了三百多次。”于慕灵低着头,声音很轻,“敬酒的时候笑,拍照的时候笑,送客的时候也笑。林墨,你的脸不酸吗?”
“这是应该的。”林墨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为了于家的面子。”
扣子解开了,领口松散下来。于慕灵却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一步,双手撑在他身侧的床沿上,把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身上那种昂贵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红酒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我要听实话。”于慕灵盯着他的眼睛,“你开心吗?”
林墨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象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想说不开心,想说我觉得恶心,想说我想吐。
但他只是眨了眨眼,声音平稳:“开心。能和你结婚,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于慕灵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猛地直起身,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一丝,像血。
“你一定要这样吗?”她把空杯子重重顿在桌面上,玻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象个设好程序的机器人,我说一句,你答一句。没有脾气,没有情绪,连愤怒都没有。林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墨依然坐在那里,甚至贴心地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嘴,酒洒了。”
这一个动作,彻底点燃了于慕灵积压了一整天的焦躁。
她一把挥开林墨的手,纸巾飘飘荡荡落在地毯上。
“我要的是林墨!是那个会跟我吵架,会因为一只猫跟我急眼,会拿着画笔眼睛里有光的林墨!不是这个只会说‘好’、‘没问题’、‘听你的’的木头!”
于慕灵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指着落地窗外的夜色,“如果你觉得这是笼子,你可以砸了它,你可以骂我,甚至你可以试着逃跑。但你别这样……别这样看着我,好象我已经把你杀了一样。”
林墨弯腰,捡起那张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和身后那个气急败坏的女人。
“慕灵,你太贪心了。”
林墨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你用手段赶走了所有靠近我的人,你用权势逼退了姜雪,你用这一纸婚书把我困在半山别墅。你剥夺了我选择的权利,剪断了我的翅膀,现在,你又嫌弃这只鸟不会飞,不会叫,只会呆呆地站在杆子上。”
他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只是眼睛里一片死寂。
“是你教我的,要做个听话的丈夫。我听话了,你又不满意。那你告诉我,剧本该怎么演?是要我感激涕零,还是要我痛哭流涕?”
于慕灵看着他,那个笑容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她以为占有就是结局,以为只要人在身边,心迟早会捂热。
可现在她发现,她抱住的只是一具躯壳。
“我没有想把你变成这样……”于慕灵的声音有些颤斗,她试图去拉林墨的手,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那你想怎样?”林墨走到床边,脱下外套,挂好,“时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回门,你妈不喜欢迟到。”
他躺进被子里,背对着于慕灵,关掉了自己这一侧的床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半的房间。
于慕灵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那个隆起的背影。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赢了秦岚,赢了姜雪,赢了全世界,却在这个新婚之夜,输得一败涂地。
她想要的是爱,不是服从。
可是,她手里只有鞭子和糖果,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许久,她关掉灯,钻进被窝。她从背后抱住林墨,脸贴在他僵硬的背脊上。
“林墨,如果你知道真相……”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知道我可以控制一切,但我从来没有控制过你的心……你会不会信我?”
林墨没有回应,呼吸均匀,仿佛已经睡着了。
只有枕头上那一小块迅速晕开的湿痕,在黑暗中无人知晓。
第二天没有回门。
林墨醒来的时候,发现于慕灵正坐在卧室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平板计算机,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窗帘紧闭,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醒了?”于慕灵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林墨坐起来,感觉头有些昏沉。那种无力感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疲惫。
“几点了?”
“下午两点。”
林墨一愣:“妈那边……”
“我推了。”于慕灵放下平板,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我说你病了,起不来床。我妈虽然不高兴,但也不会为了这点事冲过来掀被子。”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我去洗漱。”
“林墨,坐好。”
不是命令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林墨动作停住,重新坐回床上,靠着软包床头:“你要谈什么?离婚?还没过二十四小时,这时候离,于家的股价会跌停吧。”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于慕灵苦笑一声,随即摇了摇头,“算了,不怪你。”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把那个黑色的平板递给林墨。
“看看这个。”
林墨疑惑地接过。平板界面很简洁,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作业系统。。
“这是什么?新开发的游戏?”林墨皱眉。
“点进去。”
林墨迟疑了一下,手指点了点那个图标。
界面瞬间展开,无数的数据流瀑布般滑下,随后定格在几个选项上:【因果律修改】、【认知干涉】、【物理概率锁定】、【全知视角(已开启)】。
林墨的手指有些发抖,他看向于慕灵:“这是什么恶作剧?”
“点开【历史记录】。”于慕灵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
林墨点开了。
一条条记录像日记一样呈现在眼前,每一条都带着时间戳。
林墨越往下看,背后的冷汗越多。他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于慕灵,手里的平板“啪”地一声掉在被子上。
“这……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于慕灵捡起平板,神色淡然,“你以为秦岚那样精明的人,为什么会因为所谓的‘路怒’错过抓你的最佳时机?你以为那天暴雨为什么偏偏只下在半山腰?你以为姜雪那种自私到底的人,为什么会突然良心发现跑来跟你谶悔?”
她逼近林墨,语速极快:“因为我。因为我有这个东西。我可以修改这个世界的参数,可以让红灯变绿,可以让仇人的公司破产,甚至可以……修改一个人的记忆和感情。”
林墨向后缩了缩,直到背脊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恐惧,“你修改了我的记忆?还是我的感情?我现在对你的感觉,也是你设置的程序吗?”
如果连感情都是假的,那他这个人还存在吗?
于慕灵看着他惊恐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她把平板扔到一边,双手抓住林墨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
“没有!”她大声说道,“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林墨,我从来没有!”
她点开【认知干涉】那一栏,里面全是灰色的“未启用”。
“我有无数次冲动,想把你这颗脑袋里关于姜雪的记忆全部删掉,想给你植入‘深爱于慕灵’的思想钢印。那样多简单啊,我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看你冷冰冰的脸色,不用象个疯子一样去猜你在想什么。”
于慕灵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林墨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可是我不敢。我怕改了以后,你就不是林墨了。我爱的是那个会偷偷给流浪猫喂火腿肠的林墨,是那个在画室里一坐一下午的林墨。如果我把你变成了听话的傀儡,那我爱的到底是谁?”
林墨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所谓的“系统”界面,又看着面前哭得象个孩子的女人。
荒谬感和真实感同时冲击着他的大脑。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甚至那些所谓的“巧合”和“运气”,都是被精心计算过的。他以为自己在对抗命运,其实只是在这一方小小的屏幕上被推演的数据。
“所以……”林墨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秦岚绑架我的时候,你也知道?”
“我知道。”于慕灵咬着嘴唇,“系统提示了危险。但我赶过去需要时间,而且……系统不能直接把人变没,它只能修改概率和认知。我那时候快疯了,我甚至想用系统让秦岚直接脑溢血暴毙,但代价是你可能会被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