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阿箬一头扎进那愈发幽深的林莽,我心里直犯嘀咕,这黑瘴林里,瘴气浓得跟墨汁似的,每吸一口气都感觉喉咙被糊住了。可怪得很,越往里走,那让人喘不过气的瘴气反倒慢慢稀薄起来。
又闷头走了好一会儿,嘿,眼前突然一亮,就像有人一下子掀开了遮在眼前的黑布。咱居然穿出了那要命的黑瘴核心区域!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处被环状山峦像温柔母亲怀抱一样裹着的谷地。谷里地势平平坦坦的,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叮叮咚咚”地蜿蜒而过,那水声,就跟大自然在轻声哼着小曲儿,和林外那死寂沉沉的样子,简直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小溪两岸,错落有致地搭着几十座吊脚楼。这些楼可都是用粗大的竹木搭起来的,楼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我叫不上名字的宽大叶片,看样子是用来遮风挡雨的。不用说,这肯定就是沙蜃族的村落啦。
村落中间,有一片特别宽阔的平地。地面用各色卵石精心铺成了一幅巨大的图腾,仔细一瞧,嘿,是只展翅欲飞的青鸾,和阿箬手腕上那印记一模一样。
这时候,夜幕已经像块大黑布一样低垂下来。谷地中央,“呼”地燃起了好几堆熊熊篝火。那橘红色的火焰,就像一群调皮的小精灵,欢快地跳动着,把南诏山林夜间的寒湿之气都给驱散了。好多沙蜃族人都围在最大那堆篝火旁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饰,上面绣着特别繁复的纹样,看着就特别有民族特色。
他们正跳着一种古老又庄严的舞蹈。那步伐,稳稳当当的,还特别有韵律,就像踩着某种神秘的节奏。双臂舒展开来,模仿着神鸟飞翔的姿态,那感觉,就好像他们随时都能跟着神鸟一起飞上天去。长袍上缀满的银饰,随着他们的舞动,“叮叮当当”地相互碰撞,那声音清脆悦耳,连绵不绝,就像夜空中星星在悄悄说话,又好像在给某种神秘的仪式伴奏。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沙胃族祭祀先祖和守护神青鸾的“青鸾舞”,这舞姿里,满满的都是对大自然的敬畏,还有对神鸟的崇拜。
阿箬领着我往人群那边走,那些正在跳舞的族人看到阿箬,都纷纷投来友善的目光,不过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好奇。等看到我这个明显是外来中原人的家伙,他们眼里先是审视了一番,不过倒也没太多敌意,反而好像有点期待,也不知道在期待啥。
这时,一位老者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特别隆重的深色长袍,上面绣满了青鸾和云纹图案,手里还拿着一根古老的骨杖,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青色宝石。这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脸上布满了皱纹,可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浑浊,深邃得就像南诏这黑漆漆的夜空,仿佛藏着无尽的智慧,还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故事。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沙蜃族的大长老——乌桑。
乌桑长老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就像温和的月光,把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接着,他伸出那枯瘦却稳稳当当的手,用那根古老骨杖的顶端,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就在骨杖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杖顶那颗青色宝石“唰”地一下亮起了柔和的光晕,紧接着,我就感觉一股温和醇厚的精神力量,就像一股暖流,“咕噜咕噜”地涌进我的识海。这力量和阿箬身上的感觉同源,可却比她的磅礴多了。它在我识海里流淌着,把我连日来的疲惫和惊惧都给涤荡得一干二净。与此同时,乌桑长老长袍上那些繁复的银饰,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出像夜空繁星一样璀璨的光芒,和骨杖的青辉相互映衬,那场面,别提多壮观了。
过了好一会儿,乌桑长老才收回骨杖。那青辉和银光也慢慢消失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质疑的威严和慈悲:“外来的年轻人啊,我瞧你血脉里流淌着凌云之巅的刚猛真气,这可是属于勇者和侠者的力量,不简单呐!不过呢,更难得的是,你的灵魂深处,还萦绕着青鸾的灵动和指引之光。这可是古老的缘分啊,是守护神对你的认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毒蚊肿块,还有眉宇间残留的被瘴气侵蚀的痕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黑瘴林里的毒煞可厉害啦,已经伤到你的经脉根基了,这可不是寻常药石能一下子治好的。这样吧,你留下三天。这三天里,我传你我们沙蜃一族世代相传的‘避瘴诀’。这可不是啥杀伐的法术,是我族先辈感悟天地,和这南诏山林共生才悟出来的。学了它,能调和你体内的气机,抵御瘴毒侵蚀,能让你更快恢复,以后在这片土地上行走,也能多一份保障。”
我听了这话,心里又惊又喜。我自己啥情况我清楚,尤其是那瘴气和丹药冲突留下的隐患,就像颗定时炸弹,哪有那么容易解决啊。沙蜃族秘术的神奇,我从阿箬身上就已经见识过一点了,这“避瘴诀”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我赶紧深深地鞠了一躬,诚心诚意地谢道:“长老这么厚待我,叶沐感激得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我一定用心修习,绝对不辜负长老和沙蜃族的恩情。”
乌桑长老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人群里去了。
这时,阿箬走上前来。她手里不知啥时候多了一截藤蔓,大概有一尺多长,通体暗紫色,可隐隐约约还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这藤蔓看着挺坚韧的,可在阿箬那灵巧的手指编织下,就像温顺的丝线一样,没一会儿就编成了一个大小正合适的手环。
“给,戴上。”阿箬把编好的紫金藤手环递给我,示意我戴在左手腕上。我依着她的话戴上,嘿,这手环碰到皮肤,感觉温温的,还自动调整了一下大小,紧紧贴合在我的手腕上。更神奇的是,手环戴上后,周围空气中那稀薄却还在的瘴气,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丝丝缕缕”地往手环这儿汇聚。而被手环接触的皮肤,却感觉一阵舒爽清凉,体内残留的瘴毒好像也被引动了,慢慢地往外渗。
阿箬看着我惊讶的神情,笑着解释道:“这是‘紫金藤’,长在我们族里的圣地,天天沐浴着青鸾神光,是我们沙蜃族的圣物之一。它能自动吸纳、中和瘴气和寻常毒物,你戴在心脉附近,能守护心脉,不让外邪侵扰。有它在,你在林子里会安全很多。”
我轻轻抚摸着腕上这神奇的藤环,又连声道谢。这沙蜃族给我的帮助,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在村落边缘一处清净的吊脚楼里休息。体内的瘴毒被紫金藤不断地吸出来,又得了乌桑长老那道精神力量的安抚,我感觉好多了。夜深人静,篝火都熄灭了,族人们大多都睡下了,只有虫鸣声和溪流声交织在一起,就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
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外面的局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起身,信步走出竹楼。月光像水一样,洒在这静谧的村落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忽然,一阵极其幽咽、空灵的笛音,从不远处那株最高大、被视为神树的古木方向传来。那笛音,就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我的心弦。我悄悄地走近,借着月光,看见阿箬正独自坐在那虬结的树根上,手里捧着那支骨笛,轻轻地吹奏着。笛声婉转悠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和思念,旋律正是白日里她低吟过的“青鸾引”。
更让我惊奇的是,随着笛声流淌,点点微光从骨笛里溢出来,在阿箬身前缓缓凝聚,竟然化作了一只只有一尺多长,却神韵十足的青鸾虚影!这虚影通体由清辉构成,围绕着阿箬缓缓盘旋飞舞,洒下点点光尘,就像在安慰着这个吹笛的少女。
我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这如梦似幻的一幕。我注意到,阿箬吹奏笛子的时候,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竟然有晶莹的泪光在月光下闪烁。
笛声渐渐停了下来,青鸾虚影也缓缓消散了。阿箬放下骨笛,抱着双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阿姐……你到底在哪里……”
我心里一动,轻轻地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问道:“阿箬姑娘,你……是在思念你的姐姐吗?”
阿箬似乎并不惊讶我的到来,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向我,眼中的悲伤就像决堤的洪水,几乎要溢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阿姐,她叫阿蘅……三年前,她是族里最出色的圣女继承人……她比我聪明,比我更得青鸾的眷顾……可是,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五毒宗的人,就像一群魔鬼一样,闯进了寨子边缘……他们,他们抓走了阿姐,还有几个族里年轻的孩子……我们拼命抵抗,可是他们太厉害了,用毒,用那些诡异的虫子……”
她的拳头紧紧握住,指节都发白了:“阿爹阿娘为了救我们,受了重伤,没多久也……也去世了。乌桑长老带人追了很久,可是黑瘴林太大了,五毒宗在那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我们,我们再也没找到阿姐……他们都说,被抓去五毒宗的人,都……都成了他们练功的‘药人’,或者……或者被用来祭祀他们那些邪恶的魔神了……”
说到这里,阿箬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那无尽的担忧、刻骨的仇恨,还有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在这个静谧的月夜,终于在这个一直表现得坚强而神秘的少女身上,彻底爆发出来。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愤怒。我想起青鸾客栈掌柜赵三提到的,外乡人被抽干内力而死的传闻。阿箬的阿姐,那些失踪的沙蜃族青年,恐怕都遭遇了类似的毒手!司马绝为了修炼那邪门的“苍狼血煞功”或是其他诡异秘术,竟然干出这种伤天害理、戕害生灵的事!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少女,仿佛看到了曾瑢、林瀚、龙宸他们可能面临的危险,更看到了这南诏之地,在五毒宗与幽冥教的阴影下,无数像沙蜃族这样的无辜族群所承受的苦难。
一股侠义之气在我胸中激荡。我轻轻拍了拍阿箬的肩膀,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阿箬,别怕。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你阿姐,还有那些被抓走的族人,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们,救他们出来!我叶沐,对天立誓!”
月光下,我的誓言就像一颗火种,落入了南诏的夜风里,也落入了沙蜃族少女那充满希冀与泪光的心中。命运的丝线,就这样,将我这位从中原而来的少年侠客,与这古老部落的仇恨和希望,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