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笼罩着济南城外十里处北岸的金军大营。
白日惨烈的厮杀声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的呻吟和篝火噼啪作响的孤寂。
金军中军大帐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夹谷清臣苍白如纸的面容。
“咳……咳咳……”
副将蒲察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夹谷清臣,将他安置在铺着虎皮的座椅上。
这位金军统帅白日里还威风凛凛,此刻却气息奄奄,铠甲上的血迹已呈暗红色。
“元帅,您慢些。”蒲察翰声音低沉,眼中满是忧虑。
夹谷清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再次从他嘴角涌出,溅在胸前的护心镜上,如点点红梅绽放在寒铁之上。
他艰难地调整姿势,斜靠在座椅扶手上,胸腔里仿佛有无数钢针在搅动。
“今日……今日那些闯阵的江湖人士……究竟是什么人?”
夹谷清臣喘息着,声音嘶哑而充满不甘,“他们的武功……竟如此厉害?”
蒲察翰单膝跪地,为将军擦拭嘴角血迹:“禀元帅,据探子回报和俘虏供述,那些人应是全真教的道士。”
“领头的七人,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全真七子。”
“全真七子……”夹谷清臣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丘处机、马钰……本帅倒是有所耳闻。”
“却不想……不想他们的武功竟至如此境界!”
“正是。”蒲察翰面色凝重。
“更可怕的是他们组成的那个阵法——天罡北斗阵。”
“七人如一体,剑气纵横,我们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士,在他们面前竟如草芥。再加上那数千全真弟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今日一战,死在他们剑下的我军将士,粗略估计已有近万之数。”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在夜风中不安地跳动。
夹谷清臣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不甘。
“若没有那群道士突然杀来……今日一战,必能全歼杨铁心的三万宋军!”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可如今……如今我十五万大军,竟折损过半!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情绪激动之下,夹谷清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前倾倒。
蒲察翰慌忙上前扶住,这才发现将军的铠甲内衬已被鲜血浸透。
“元帅!您五脏六腑已受重创,切莫再动怒了!”蒲察翰声音颤抖。
“末将已命军医煎药,只是……那全真七子的剑气非同小可,怕是……”
夹谷清臣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靠在座椅上,望着帐顶,眼中满是迷茫:“本帅征战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大败?那些道士……那些道士纵然有些武功,可如何会如此厉害!”
蒲察翰沉默片刻,低声道:“元帅有所不知,全真教乃中原武林泰斗,其创派祖师王重阳更是被誉为武功天下第一。只是末将也没想到,他们竟会直接介入朝廷战事……”
“江湖人士,历来不问朝政。”夹谷清臣咳嗽着说。
“这次……这次定是杨铁心那厮请来的援兵。好一个忠义军统帅,倒是有些手段。”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厉色:“但此仇不报,我夹谷清臣誓不为人!待我伤愈,定要……”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慌张闯入,跪地禀报:“启禀元帅!大事不好了!宋将杨铁心率领宋军已攻破营帐大门!”
“什么?!”夹谷清臣猛地站起,却是一个踉跄,若非蒲察翰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摔倒。
帐外,喊杀声已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
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士兵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们……他们竟敢夜袭!”夹谷清臣怒不可遏,挣扎着要拔剑,“取我刀来!本王要亲手斩了杨铁心!”
“元帅不可!”蒲察翰死死扶住他,“您伤势严重,如何能战?”
“况且……况且我军新败,士气低落,宋军乘胜追击,我们难以防守啊!”
夹谷清臣一把推开蒲察翰,却又因牵动内伤而剧烈咳嗽起来,鲜血再次涌出。
他扶着桌案,勉强站稳,眼中满是不甘:“难道……难道要本帅弃营而逃?”
“不是逃走,是暂避锋芒!”蒲察翰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元帅,当下最要紧的是保住性命,重整旗鼓!”
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宋军“杀金狗,复河山”的呐喊。
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显然宋军正在四处纵火。
夹谷清臣闭上眼睛,痛苦地喘息着。良久,他咬牙道:“传令……传令各营将领,组织兵马抵挡杨铁心!我大营尚有七万将士,岂能……岂能就此放弃!”
蒲察翰知道将军已下定决心,只得抱拳领命:“末将遵命!但请元帅保重,若有变故,定要速速撤离!”
说完,他转身出帐,组织抵抗去了。
帐内,夹谷清臣独自站立,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不甘,不甘心十五万大军竟败在一群道士和区区三万宋军手中;不甘心自己一世英名,竟要毁于今夜。
金军大营正门处,火光冲天。
杨铁心一马当先,手中铁枪如蛟龙出海,所过之处,金兵纷纷倒地。
他身后,四万忠义军将士如洪水般涌入营门,这些白日里亲眼见到全真教大破金军的士兵,此刻士气高涨,势不可挡。
“将士们!随我杀!”杨铁心大喝一声,声如洪钟,在夜空中回荡。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白日一战,若非全真教及时赶到,他的三万忠义军早已全军覆没。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挡住他!挡住宋将!”一名金军千户长嘶吼着,带领数百士兵围了上来。
杨铁心冷笑一声,纵马直冲敌阵。铁枪在他手中化作无数寒星,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金兵倒地。杨家枪法,这门传承百年的武艺,在他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过片刻,那数百金兵已被冲散,千户长更是被杨铁心一枪刺穿咽喉,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将军神勇!”身后宋军齐声呐喊,士气更盛。
杨铁心却不恋战,他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夹谷清臣,金军群龙无首,这七万残兵必溃无疑。
他单骑突出,直奔中军大帐。身后亲兵想要跟上,却被他挥手制止:“你们随大军剿杀残敌,我去取夹谷清臣首级!”
“将军小心!”
杨铁心头也不回,纵马疾驰。沿途金兵试图阻拦,却无人能挡他一枪之威。
月光下,他如一道黑色闪电,在金军营帐间穿梭。
忽然,前方涌出数以千计的金军,显然是有将领组织了防线。
杨铁心勒马停住,冷眼扫视这些士兵。他们眼中虽有恐惧,但军令如山,依然死死守住通往中军大帐的道路。
“挡我者死!”杨铁心大喝一声,再次策马冲锋。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冲阵,而是绕着敌阵边缘疾驰,铁枪左右挥扫,所过之处,金兵如割麦般倒下。他知道,自己孤身一人,不能陷入重围,必须利用机动性打开缺口。
果然,金军阵型开始松动。就在此时,忠义军的主力也杀了过来,与这支金军缠斗在一起。
杨铁心看准时机,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跃过一道矮栅栏,直插敌军后方。
当他冲过最后一道防线时,中军大帐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