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的灵雨,淅淅沥沥,不急不缓地飘洒在凡尘大陆疮痍的大地上。它并非甘霖普降那般声势浩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抚慰力量,如同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孩子饱受创伤的躯体与心灵。
雨水渗入焦黑的土壤,龟裂的大地发出满足的叹息,贪婪地吮吸着其中蕴含的、被净化的精纯灵气与那一丝微弱的“生”机。焦土边缘,竟有嫩绿的草芽顶开灰烬,倔强地探出头来,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雨珠,在逐渐变得清朗的天光下,闪烁着新生的微光。
雨水冲刷着通天峰山道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将战斗留下的污秽与怨气洗去,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蜿蜒流向低处,最终渗入土壤或被蒸发,留下相对洁净的岩石。倒塌的巨木残骸旁,菌类与苔藓开始滋生,带来了腐败后新生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这灵雨对伤者的效果。无论是皮开肉绽的外伤,还是被魔气侵蚀、道基受损的内伤,亦或是神魂层面的疲惫与创伤,在这温暖雨丝的浸润下,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缓解与滋养。剧痛转为麻痒,寒意被驱散,枯竭的经脉中重新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流。虽然远不足以立刻治愈,却无疑吊住了无数濒死者的性命,稳定了伤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生”的希望。
起初,是死寂。
幸存的凡尘盟修士们,无论是屹立于残破平台的高手,还是散落在崩塌山道各处的兵卒,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衣袍,淋透发丝,冲刷去脸上的血污与尘土。他们仰头望着雨幕,望着那渐渐放亮、魔云散去的天空,望着曾经魔尊盘踞、如今空无一物的苍穹,眼神中充满了茫然、恍惚,以及一种极度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近乎虚脱的麻木。
赢了?
那个仅仅投下目光、随意一击便让己方溃不成军、让天地崩裂的恐怖魔尊……真的……消失了?
被那道温暖而浩大的、由叶凡所化的“凡尘之光”,彻底净化、抹除了?
巨大的不真实感,如同无形的隔膜,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胜利来得太过惨烈,太过突然,代价也太过沉重,以至于他们一时无法消化,无法确认这究竟是真实,还是绝望尽头产生的幻觉。
直到——
一声压抑了太久、终于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欢呼,从山道某处响起:“魔……魔头没了!天亮了!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死寂。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是零星的、颤抖的确认,而后迅速汇聚成一片狂喜的、夹杂着无尽悲恸与释然的声浪!
“赢了!我们赢了!”
“魔尊死了!被叶前辈……被那道光杀了!”
“活下来了……爹,娘,孩儿活下来了……”
“呜呜呜……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我们……守住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有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既是庆祝新生,更是哀悼逝者。
有人相互拥抱,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战友的悲痛交织,泪如雨下。
有人茫然四顾,看着熟悉的同袍变成冰冷的尸体,看着曾经雄伟的山峰化为废墟,喜悦尚未完全升起,便被更深的空洞与悲伤淹没。
也有人挣扎着站起身,不顾自身伤势,开始搜寻、救助附近还能喘气的同伴。
通天峰上下,渐渐被一种复杂无比的情绪笼罩。那是胜利的喜悦,却浸满了鲜血与泪水;那是新生的希望,却建立在无尽的牺牲之上。灵雨温柔地落下,仿佛在安抚着这遍体鳞伤的大地与生灵。
平台之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厉锋任由灵雨冲刷着他染血的脸庞和空荡荡的左肩,独目死死盯着叶凡消失的那片虚空,又缓缓移到斜插在湿润泥土中、光泽温润却已暗淡的凡尘剑上。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独目之中,有泪光,更有一种近乎狂暴的、不愿接受现实的不甘。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气息微弱但已稳定的孟元公残躯,又看向不远处断腿重伤、正被两名冰凰卫搀扶着的静水仙子,嘶声低吼道:“找!给我找!叶小子……叶小子他不可能就这么没了!他一定还在!一定在某个地方!”
孟元公残存的意识似乎听到了,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无法给出任何回应。静水仙子脸色苍白,看着厉锋近乎偏执的眼神,又望向那柄孤零零的剑,眼中涌出新的泪水,缓缓摇了摇头。她精通水韵生机与感知之法,在那“凡尘之光”最为炽烈、净化魔尊的刹那,她曾拼尽全力去感知,却只感受到一股浩瀚无边、温暖纯净、却又带着决绝牺牲意味的“存在”洪流,属于叶凡个人的、独特的灵魂印记,在那洪流升腾到极致、与魔尊碰撞的顶点,就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彻底……消融了,再也无法分辨。
但厉锋不管这些。他挣扎着,用仅存的右臂撑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去那片虚空下仔细搜寻,哪怕掘地三尺。几名伤势较轻的奇袭队员见状,红着眼眶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粗暴地甩开。
“滚开!老子自己找!”他低吼着,拖着残躯,踉踉跄跄地向前挪动了几步,独目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仿佛下一刻,那个总是冷静得不像话、却又能在绝境中创造出奇迹的青年,就会从哪个角落里,带着熟悉的淡然表情走出来。
然而,没有。
除了雨声,除了风声,除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劫后余生者的哭喊与呼唤,这片平台上,再没有任何新的气息出现。叶凡的气息,曾经是冰魄的清冷,是凡心的厚重,是偶尔流露的、深藏的温柔……此刻,如同被那场光芒彻底带走,消散在天地之间,无影无踪。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平台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死寂,到厉锋引发的小小骚动,再到一种更深沉的、压抑的悲恸缓缓弥漫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同一个地方——
那静静躺在冰魄结界旁的身影,以及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的东西。
苏婉清醒了。
在灵雨落下不久后,她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胸口的剧痛依旧,本源依旧虚弱,但那道曾经疯狂侵蚀她生机的暗红血煞,却在“凡尘之光”的余晖和灵雨的滋润下,被净化得七七八八。她甚至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力。
但她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不是庆幸劫后余生,甚至没有去看周围任何人。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就锁定了不远处,那柄斜插在泥土中、光华内敛、温润如玉的凡尘剑。
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然后,她用那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到了那柄剑旁。
她没有立刻去拔剑,而是伸出冰冷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抚过那温润微凉的剑身,抚过那一道道仿佛铭刻着时光与牺牲的裂纹。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触感,确认着某个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最终,她的手指,停在了剑身靠近剑格处,那里,有一道最新的、也是最深的裂纹。这道裂纹并非之前抵挡湮灭之刃时留下的那种细密冰裂,而是一道笔直的、几乎贯穿了三分之二剑身的、深邃的痕迹。裂纹内部,不再是暗灰色,而是一种仿佛能量彻底耗尽、本源流失殆尽的……空白与虚无。
就在苏婉清指尖触碰到这道裂纹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惊雷般响在在场所有人心头的脆响。
那道最深的裂纹,竟然……延伸了一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苏婉清,也砸在了所有关注此地的人心上。
与此同时,凡尘剑最后一丝温润的光泽,也彻底黯淡下去,变得如同最普通的、未经雕琢的玉石,甚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灰之色。剑身内,那曾经能隐约感应到的、与叶凡心意相连、与众生愿力共鸣的灵动与浩瀚,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沉寂的、冰冷的“空”。
“叶凡……”
苏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她不是在呼唤,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
她双手捧起了那柄已经彻底暗淡、甚至出现最后一道延伸裂纹的凡尘剑,将它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这世间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珍宝。
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抬起,再次望向叶凡消失的那片虚空。那里,只有灵雨无声飘落,只有清风吹过,再无其他。
泪水,终于决堤。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从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怀中冰冷的剑身上,又顺着剑脊缓缓滚下,混入地面的雨水中,消失不见。
她就这样跪坐在泥泞湿润的地上,怀中紧抱着那柄象征着他最后存在痕迹的剑,仰望着他消失的天空,无声地、却仿佛流尽了此生所有泪水的……恸哭。
灵雨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打湿了她冰蓝色的长发和染血的衣裙,试图抚慰,却无法渗入她那被巨大悲痛冰封的心。
厉锋停下了徒劳的搜寻,独目赤红地看着苏婉清的模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最终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断岩上,岩石崩裂,他的拳头也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痛。
静水仙子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泪水混着雨水流淌。
更多的人沉默着,低下了头。胜利的狂喜,在这一方小小的平台上,被这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悲痛,彻底淹没、冷却。
远处,凡尘大陆各地,幸存的生灵们开始走出藏身之所,在灵雨的滋润下,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新生。欢呼声、祈祷声、重建家园的号子声,隐隐传来,充满了希望。
而在这通天峰顶,这片战争的终焉之地,灵雨依旧静静飘洒,滋润着新生,也见证着一场无声的告别。
苏婉清捧着剑,如同化作了一尊悲伤的雕塑,在无尽的雨幕中,长久地、孤独地……伫立着。
世界在庆祝新生,而她的世界,仿佛在那道光芒散尽时,便已永远地失去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