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的灵雨,时断时续,持续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被后世称为“净世甘霖”或“圣祖遗泽”。雨水不仅洗去了大战残留的污秽与魔气,更以其蕴含的纯净灵力与盎然生机,滋养着凡尘大陆千疮百孔的大地,吊住了无数伤者的性命,也为劫后的世界,点燃了第一缕重建的微光。
通天峰区域,作为最终决战的中心,也是魔气侵蚀最严重、破坏最彻底的地方。山峰崩塌近半,巨大的裂谷纵横交错,地表遍布焦黑与魔化痕迹。然而,在灵雨的持续滋润下,那些翻涌着魔气岩浆的裂谷边缘,开始凝结出一层灰白色的、如同石灰岩般的硬化壳,阻止了魔气的进一步外溢;焦土之中,顽强的新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虽然稀疏,却象征着生命最原始的坚韧。
幸存下来的凡尘盟修士,在最初的茫然与悲痛之后,终于在那场灵雨和几位核心人物的带领下,开始了艰难而有序的重建与善后工作。
厉锋断臂重伤,却拒绝卧床休养。他裹着厚厚的绷带,用仅存的右臂挥动着一面临时赶制的、绣着“凡尘”二字的简陋战旗(之前的仿制战旗早已损毁),以嘶哑却依然充满力量的声音,指挥着还能行动的修士们,首先处理最紧迫的事务:清点伤亡,集中救治伤员,收敛同袍遗体(许多已在魔气或湮灭之力下化为乌有,只能立衣冠冢),并组织人手,在孟元公残存意识的微弱指导下,配合静水仙子等擅长阵法和净化之术的修士,于通天峰废墟及周边关键地脉节点,布置净化与稳固阵法,防止残留魔气死灰复燃,也阻止大地进一步崩裂。
苏婉清是另一个核心。她的伤势极重,冰凰本源受损,胸口那被净化后的伤口愈合缓慢。但不知是灵雨的功效,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意志支撑,她的身体状况在最初几日的极度虚弱后,竟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开始恢复。她没有沉浸在悲伤中太久——或者说,她将所有的悲伤,都化作了冰冷而高效的行动力。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令人心碎的悲痛被一层坚冰般的决绝所覆盖。她重新整合了残存的冰凰卫(百名冰凰卫,最终仅存二十三人),并以自身威望,召集了所有擅长冰系、水韵、净化类术法的修士,成立“净世司”,主要负责三件事:其一,净化被魔气污染的水源、土地及空气中残留的邪氛;其二,协助救治那些被魔气侵蚀、伤势诡异的伤员;其三,也是最耗费心力的——以冰魄秘法,配合静水仙子的水韵生机之术,尝试缓慢修复通天峰地脉中几处被魔尊之力严重创伤、濒临枯竭的灵脉节点,为这片区域的长期恢复奠定基础。
她很少说话,面容清减,眼神冷冽,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她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繁重的工作中,仿佛只有让自己彻底忙碌到极限,才能暂时忘却那刻骨铭心的空洞与疼痛。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休憩的短暂时刻,她才会默默取出那柄被她时刻带在身边的、光泽暗淡、裂纹延伸的凡尘剑,用手指一遍遍抚过冰凉的剑身,望着剑身上倒映的、自己苍白憔悴的容颜,久久出神。无人知晓她心中所想,只有那柄沉默的剑,或许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在厉锋的雷霆手段与苏婉清的冰冷漠然之下,混乱的局面被迅速控制,重建工作艰难却稳步地推进。孟元公残躯在静水仙子的精心调理和灵雨滋养下,竟然奇迹般地保住了一丝本源,虽然修为尽废,形同凡俗老人,且无法行动言语,但意识却逐渐清晰,能够通过神识进行简单的交流,为重建提供了宝贵的、关于各地资源、人才、隐患的经验与建议。
随着时间推移,通天峰区域的秩序逐渐恢复,消息也开始向着凡尘大陆其他饱受魔灾摧残的区域扩散。
叶凡的事迹,连同那道净化魔尊、带来灵雨的“凡尘之光”,通过幸存者们的口口相传,通过凡尘盟有意识的整理与传播,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传遍了劫后余生的每一个角落。
最初,人们只知道一位名叫叶凡的年轻修士,在最终决战中牺牲自我,化作光芒,与那灭世魔尊同归于尽,并引动天降灵雨,泽被苍生。随着更多细节的补充——他深入魔巢破坏血幡,他于绝望中引动众生愿力,他以凡心凝聚无上剑意,他最后对爱侣说的那声“等我”——这个故事被不断丰富、升华。
在失去至亲、家园破碎的亿万生灵心中,在目睹了太多死亡与黑暗的幸存者心中,叶凡不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修士,一个牺牲的英雄。他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象征着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希望,象征着守护弱小的勇气,象征着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甚至超越神明的意志。他那句“不为苍生,不为大道,只为我心中最简单的‘守护’”,更是触动了无数普通人心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地方。
不知从谁开始,“凡尘圣祖”这个称呼,悄然流传开来,并迅速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同。圣祖,并非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扎根于凡尘、守护凡尘、最终与凡尘同在的圣者与先祖。各地幸存者自发建立起了简陋的祭坛、碑刻,供奉叶凡的牌位或衣冠冢,香火不断。许多家庭在为逝去亲人哀悼的同时,也会为“凡尘圣祖”祈愿,感谢他带来的新生,也祈求他护佑这片艰难重建的土地。
凡尘盟顺应民意,同时也为了凝聚战后人心、树立精神支柱,在经过核心成员商议后,正式尊奉叶凡为“凡尘圣祖”,并做出决定:在曾经的通天峰,如今的“圣陨原”中心,建造一座“凡尘圣殿”,以永久纪念他的功绩与牺牲,也作为凡尘界新的精神象征与圣地。
圣殿的建造,成为了整个凡尘界重建工作中,最具象征意义、也最能凝聚人心的一项工程。无数劫后余生的修士、凡人,听闻消息后,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自带干粮工具,赶来“圣陨原”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他们中有的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有的是感念圣祖事迹,有的则是将这份劳作,视为对逝去亲友的一种告慰与对未来的祈福。
材料不够,人们便从废墟中清理出可用的砖石,从远山开采新的石料;工匠不足,修士们便以灵力辅助,凡人们则竭尽所能;设计简陋,便在孟元公(通过神识)和几位幸存的老修士指导下不断完善。整个建造过程,没有强迫,没有怨言,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默契与执着。
苏婉清亲自参与了圣殿的设计,尤其是核心主殿的布局。她要求主殿简洁、肃穆、坚固,无需华丽装饰,但要能经得起岁月风雨。最重要的,是主殿中央,要设立一座剑台。
三个月后,凡尘圣殿的主体,在无数双手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初步建成。它坐落于“圣陨原”一处相对平整的高地上,背靠残存的小半截通天峰主脉,俯瞰着下方逐渐恢复生机的广袤原野与蜿蜒河流。殿宇并不雄伟奢华,青灰色的石墙,朴素的飞檐,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历经劫波而不倒的气度。
这一日,是圣殿落成,暨“凡尘圣祖”正式供奉之日。
来自大陆各方的代表,凡尘盟残存的各部修士,以及无数自发前来的平民百姓,汇聚在圣殿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却异常安静。人人面色肃穆,眼神中充满了崇敬与感怀。
厉锋换上了一身整洁但依旧简朴的黑色劲装,空荡荡的左袖用一根皮绳扎起,独目如电,站在殿前高台,代表凡尘盟主持仪式。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洪亮有力,简要回顾了魔灾的惨烈与抗争的艰辛,颂扬了叶凡的功绩与牺牲,最后郑重宣布:“自今日起,凡尘圣殿,便是我凡尘界精神所系,圣祖英灵长存之地!凡我界生灵,当时刻铭记圣祖遗志,守护家园,砥砺前行!”
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仪式核心,便是供奉圣物。
苏婉清一袭素净的冰蓝色长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面容清冷苍白,却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与沉静。她双手捧着一个朴素的、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剑匣,一步步,缓缓走上高台,走向圣殿大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怀中那看似普通的剑匣上。人们知道,那里面,便是圣祖最后留下的、伴随他征战、最终承载了他牺牲的——凡尘剑。
苏婉清步履很稳,冰蓝色的眼眸直视前方,仿佛穿越了殿门,看到了殿内那设想的剑台。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紧贴着冰凉的玉匣。
她走入殿内。
主殿内部空间开阔,光线从高窗洒落,显得明亮而庄严。殿内没有任何神像,唯有正对大门的最深处,有一座以青黑色玄武岩垒砌而成的、方正厚重的剑台。剑台之上,空空如也,等待着它的主人。
苏婉清走到剑台前,停下脚步。她静静地凝视了那空置的剑台片刻,眼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她缓缓打开寒玉剑匣。
匣内,那柄光泽暗淡、布满裂纹、尤其是剑身那道几乎贯穿的笔直裂痕触目惊心的凡尘剑,静静地躺着。它不再有任何光华,甚至显得有些陈旧破损,如同最普通的古物。但所有知晓它来历的人,都能感受到它那朴素外表下,所承载的难以想象的重量与故事。
苏婉清伸出双手,极其轻柔、极其慎重地,将凡尘剑从剑匣中捧出。她的动作慢得仿佛时间都为之凝滞,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珍视与不舍。
最终,她将凡尘剑,轻轻、平稳地,放置在了玄武岩剑台之上。
剑身与岩石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尘埃落定的脆响。
就在凡尘剑落定的刹那,不知是否是错觉,殿内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气息,如同春风拂过,又似一声悠长的叹息,旋即消散。
苏婉清后退两步,对着剑台,也是对着那柄剑,深深一拜。
她没有起身,而是就那样,在剑台侧前方数尺之处,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双目微阖,进入了入定状态。
从这一刻起,她便以圣殿首位、也是唯一的“守剑人”自居。
殿外,仪式继续。香火点燃,颂词响起,无数人向着圣殿方向虔诚叩拜。
殿内,唯有一剑,一人,一束从高窗洒落的、静谧的天光。
苏婉清知道,世界在艰难前行,逝者已矣,生者必须背负着记忆与希望继续走下去。而她的路,便是守在这里,守着这柄他最后留下的剑,守着他们之间或许永远无法兑现的“等我”之约,也守着这份由无数牺牲换来的、来之不易的和平与新生。
圣殿长明,薪火相传。而那份深埋于冰封之下的思念与等待,将随着时光,静静流淌,直至……或许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