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铁皮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红如干涸血痂的底色。我撞上去时没听见铰链呻吟,只有一声闷钝的“噗”——像拳头砸进湿透的麻布袋,又像活物喉管被猝然掐断前的最后一颤。门向内弹开,冷风却不是从外灌入,而是从门后涌出:一股带着铁锈、陈年汗渍与淡淡福尔马林气味的阴风,卷着灰白尘絮扑上我的眼睫。我踉跄跨过门槛,鞋底踩碎了一层薄脆的、类似蝉蜕的灰膜,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咔嚓”声,仿佛整条走廊的骨头都在脚下断裂。
门后,是17路车厢。
不是记忆里的17路——不是那辆常年喷着柴油尾气、玻璃蒙着油膜、扶手被无数手掌磨出暗黄包浆的旧公交;也不是新闻里早已停运三年的17路。它是凝固的、被时间腌透的17路:车厢壁泛着青灰冷光,像一具刚从冰柜拖出的尸身皮肤;顶灯未亮,可四壁却浮着一层幽微的、非光源投射的微明,如同磷火在骨缝里缓慢呼吸。座椅空着,一排排,硬塑椅面裂开蛛网状细纹,每道缝隙里都嵌着半粒黑褐色的、疑似干涸唾液或陈年痰垢的硬结。空气静得发沉,连自己的心跳都撞不出回音,只有耳道深处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足甲虫正沿着鼓膜爬行。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
他穿着褪成灰绿的旧式公交制服,肩章线头松脱,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回头,直到我踏进车厢第三步,他才缓缓拧动脖颈——那动作太慢,慢得违反人体常理,颈椎骨节竟发出三声清晰、滞涩的“咯…咯…咯…”轻响,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他转过脸来,嘴角向上牵起,弧度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那不是笑,是皮肉被无形丝线提拉出的假面。可真正让我血液骤然冻结的,是他头顶。
那里,本该是光洁的头皮位置,赫然印着一只手掌——不是血印,不是淤痕,而是一只完整、鲜活、微微泛着粉润光泽的人类手掌!五指舒展,掌心朝天,指尖还沁着细密水珠,像刚从温水中捞出。那手掌正轻轻摆动,拇指与食指微屈,似在无声招引。它不属于他,却又严丝合缝地长在他颅顶正中,仿佛自出生便如此,仿佛他本就是这手掌的基座。
我喉咙发紧,却无法移开视线。那手掌的纹路……我认得。那蜿蜒的、分叉的、末端微微上翘的生命线,那横贯掌心、如刀刻般深峻的智慧线,甚至小指根部那枚芝麻大小的褐色痣——分明是我左手掌心的翻版!只是放大了,鲜活了,带着令人作呕的、蓬勃的生机。
我扑了过去。
膝盖撞上驾驶台边缘,剧痛钻心,可身体比意识更快。台面是某种哑光黑金属,冰凉光滑,触手如镜,倒映出我扭曲变形的脸——苍白,瞳孔缩成针尖,额角暴起青筋。唯独台面中央,陷着一个凹坑。它不大,约莫孩童巴掌大小,边缘圆润,内壁光滑如釉,底部却微微泛着温润的暖光,像一枚被捂热的玉石。我盯着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肋骨生疼。那形状……那轮廓……那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正是我左手小指蜷曲、无名指微屈、掌心自然内收时,在泥地上按出的印记!三年前,暴雨夜,我跪在废弃汽修厂后巷,用左手死死抠住湿滑青砖,留下那个绝望的、带血的小印——此刻,它就在这里,被复刻,被等待,被供奉。
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牵引,仿佛那凹坑是脐带另一端,而我是尚未剪断的胎儿。我闭上眼,将左掌,颤抖着,缓缓覆下。
指尖触到温热。
不是台面发热,是那凹坑本身在呼吸——一种微弱却坚定的搏动,像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脏骤然苏醒。掌心贴合的瞬间,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没有半分迟疑,仿佛这具躯壳本就为它而生,这方寸之地,本就是我遗失多年的骨殖。温热瞬间包裹整只手掌,顺着皮肉、血管、神经,一路向上蔓延,烧灼着小臂,灼烫着肘弯,直抵肩胛骨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轻轻锁死了。
台面亮了。
不是刺目的光,是柔和的、琥珀色的微芒,从凹坑边缘一圈圈漾开,如涟漪,如血脉搏动。光芒凝聚,在台面中央浮现出几行细小、古拙的字迹,笔画如篆非篆,似隶非隶,每一个转折都带着青铜器铭文般的冷硬与宿命感:
【认证通过。
载重:十七印。
字迹浮现三秒,倏然隐去。
左手掌心,空空如也。
那枚曾伴随我三年、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边缘泛着淡青色的小小掌印,消失了。皮肤光洁,纹路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我下意识攥拳,又摊开,再看——确凿无疑,它走了。
可就在我抬眼的刹那,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
车厢里,变了。
所有座椅的塑料扶手表面,浮现出清晰、湿润、边缘微微凸起的暗红色印记——五指张开,掌纹纤毫毕现,连我虎口处那道幼时被镰刀割裂、愈合后留下的细长旧疤,都分毫不差地烙在印记之上。车窗框的铝合金棱角上,血印蜿蜒如藤蔓;顶棚垂下的不锈钢拉环,每一处握持的弧度里,都嵌着一枚缩小版的、微微反光的掌印;就连司机那僵硬转动的后颈皮肤上,第七节颈椎棘突旁,也赫然浮出一枚血印——位置、角度、纹路走向,与我此刻摊开的左手掌心,完全重叠!
它们不是画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它们是从金属、塑料、皮肤的肌理深处,自己“长”出来的。带着新鲜的、未干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渗出血珠的湿润感。
司机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木偶。他没回头,可那顶上鲜活的手掌,却再次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朝着我,轻轻一握——动作极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沙哑,干涩,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刮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音:“现在……”
他顿了顿,顶上那只手掌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收拢,捏紧,最终攥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拳头。
“……你是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节车厢猛地一震!
不是颠簸,不是启动,是某种庞大而古老的存在,于幽暗深处,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睁开了眼睛。
我脚下的地板不再是橡胶垫,而是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富有弹性的皮革质感——低头看,那纹理,竟是我左手掌心的放大版!每一道褶皱,都与我皮肤上的纹路同频起伏。我下意识想抬脚,可左脚踝却传来一阵奇异的滞涩感,仿佛被无形的胶质黏住。我低头,只见裤管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融化、延展,与脚下那片温热的“皮革”无缝相接,颜色、质地、甚至细微的毛孔,都浑然一体。
车厢顶灯,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电光,是幽绿的、脉动的光,如同深海巨兽的鳃裂在缓缓开合。光线下,我看见自己投在车窗上的影子——它没有动。我抬手,影子不动;我眨眼,影子双目圆睁,瞳孔深处,两点幽绿的光点,正随着顶灯节奏,明明灭灭。
而窗外,不再是站台,不再是街景。
玻璃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流动的墨色。那墨色并非虚无,其中翻涌着无数模糊的、扭曲的、不断重组又溃散的轮廓:有佝偻的老妇在数铜钱,铜钱落地却变成带血的牙齿;有穿校服的少年反复擦拭玻璃,指尖划过之处,玻璃上便浮出一张张惨白人脸;还有无数只手,从墨色深处伸出,指甲乌黑尖长,徒劳地抓挠着车窗,留下道道水痕——水痕未干,便迅速凝结成冰晶,冰晶内部,封存着一枚枚微小的、正在搏动的掌印。
我张嘴,想喊,却只发出一阵低沉、浑厚、带着金属共鸣的嗡鸣——那声音,竟与17路公交车启动时,引擎舱里传来的第一声轰鸣,完全一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左手掌心,那枚小印虽已消失,可五指指尖,却各自浮现出一点微弱的、跳动的幽绿光斑,如同车灯初亮时的星火。右手……右手小指根部,皮肤之下,竟有淡青色的纹路悄然游走、汇聚,渐渐勾勒出一枚崭新的、尚未成形的掌印轮廓——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变得饱满,变得……鲜活。
顶上,司机头顶那只手掌,忽然五指张开,朝着我,轻轻一推。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整个车厢结构的磅礴推力,轰然贯入我的脊椎。我踉跄向前,不是扑向驾驶台,而是……融入了它。
身体在变轻,骨骼在延展,血肉在溶解又重组。视野骤然拔高、拓宽、拉远——我“看”见自己站在驾驶台前的身影,正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水汽升腾;而驾驶台本身,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却开始泛起温润的、属于活体的微光,表面浮现出细腻的、与我皮肤纹理完全一致的肌理。
最后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我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是整节车厢的铆钉、焊缝、每一寸钢板都在共振,传递着同一个、宏大而冰冷的宣告:
【载重:十七印。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