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
视线垂落,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掌纹清晰如刀刻,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起伏,一切正常。可这“正常”本身,却像一块浮在深潭表面的薄冰,底下暗流无声奔涌,只待一个动作,便碎裂、沉没、吞噬所有错觉。
我缓缓抬起右臂。
袖口顺着手腕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片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肌肤上,赫然浮出两枚手印:一枚鲜红如初凝之血,边缘尚有细微水汽蒸腾,指腹微隆,掌心凹陷处似含一滴将坠未坠的露;另一枚则略显黯沉,泛着陈年朱砂混着铁锈的褐红,轮廓稍虚,却更显顽固,仿佛早已长进皮肉深处,随血脉一同搏动。它们并列排布,间距恰好三指宽,像一对被强行钉入血肉的孪生胎记。更骇人的是,它们竟在跳——不是幻觉,不是光影错乱,而是确凿无疑地、同步地、如活物般收缩舒张:咚、咚、咚……节奏与我左胸之下那颗心脏严丝合缝,却又多出一分异质的沉滞感——仿佛第二颗心,在臂骨之后,悄然搏动。
我屏住呼吸,指尖微颤,却不敢去触碰。
就在此时,车门“嗤”一声开启,气压外泄的轻响像蛇信吐信。冷白光从门外泼进来,刺得我瞳孔骤缩。站台顶棚垂下一盏老旧霓虹灯,灯管半明半暗,电流滋滋作响,幽蓝底色上,“归途巷”三个字歪斜闪烁,笔画末端拖着细长残影,仿佛墨迹未干,正一滴、一滴,缓慢渗入水泥地缝。
乘客开始上车。
他们鱼贯而入,脚步无声,鞋底未沾尘,衣摆不扬风。一律黑衣灰裤,身形削瘦,脖颈细长如竹节,面庞平滑得没有一丝褶皱——不是年轻,而是“无面”:眉毛淡得近乎消失,嘴唇是褪色的浅粉,眼窝深陷,却不见瞳仁,只有一片均匀的、哑光的灰翳,像蒙了层陈年宣纸。最奇的是,所有人右手皆自然垂落,掌心朝上,摊开如托钵,五指微屈,指腹朝天,仿佛在承接某种不可见的、必须以空手承接的祭品。
我踱步向前门。
司机端坐驾驶座,穿藏青制服,肩章锈迹斑斑,帽檐压得极低,阴影完全吞没了眉骨以下。他并未转头,只伸出左手——那只手枯瘦如鹰爪,指甲发黄卷曲,却异常稳定——朝副驾后方第三排靠窗空位,轻轻一点。动作精准得如同提线木偶被同一根丝线牵引。
我坐下。
座椅是暗红色人造革,表面覆着一层薄薄油光,触手温软,仿佛刚被体温熨过。我臀部陷落的瞬间,一股暖意自布料下汩汩渗出,顺着脊椎爬升,竟带着活物般的依恋感。我下意识想挪动,腰背却像被无形胶质黏住,动弹不得。更令人心悸的是,座椅凹陷处,赫然留着一道新鲜印痕——轮廓纤细,边缘微翘,分明是前一位乘客留下的臀形,而那印痕中心,竟还残留着淡淡余温,熨帖得令人头皮发麻。
新乘客继续登车。
第二人落座于我斜前方,穿驼色风衣,后颈裸露,皮肤苍白如瓷。我目光扫过,心头一紧——他颈后第七节脊椎凸起处,一枚暗红手印悄然浮现,大小、形状、指节弧度,与我小臂上那枚“旧印”分毫不差。
第三人坐在我左侧隔道,戴无框眼镜,镜片后灰翳浮动。他刚扶稳椅背,我小臂内侧,那枚“新印”倏然亮了一线,红光如血珠沁出皮肤,灼得袖布微微发烫。
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每坐一人,我臂上双印便炽盛一分。旧印由褐转朱,新印由朱转赤,两团光晕在皮下脉动,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仿佛两簇微型炭火,正烧穿筋膜,炙烤尺骨。袖口布料开始泛起焦黄微痕,空气里飘起一丝极淡的、类似焚香末混着焦糊皮肉的气味。
第七人踏上踏板。
是个穿校服的少年,领口歪斜,书包带勒进单薄肩膀。他脚步迟疑,目光茫然扫过车厢,最终停驻在我身上——不,是停驻在我裸露的小臂上。他瞳孔里的灰翳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即垂首,默默坐进我正前方的空座。
轰!
双印骤然爆亮!
不是光,是“灼”。一种能灼穿视网膜的赤红,自皮下喷薄而出,瞬间穿透薄薄棉布袖口,映得我整条小臂如烧红铁棍。剧痛炸开,却并非皮肉之痛,而是骨骼深处传来被烙铁反复碾压的钝响,仿佛有两枚滚烫铜钱,正沿着我的桡骨与尺骨,一寸寸,狠狠楔入。我咬紧牙关,喉间涌上腥甜,额角青筋暴起,却连一声闷哼都未能溢出。
我猛地扭头,望向右侧车窗。
玻璃蒙着一层薄雾,本该模糊倒影。可此刻,雾气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急速抽离——不是蒸发,而是被“吸走”,像有无数细小吸管扎进玻璃深处,贪婪吮吸着每一粒水汽。雾散尽,窗面陡然清明,冷硬如冰镜。
我看见车厢全景。
三十个座位,三十名乘客,静坐如泥塑。而他们的后颈,无一例外——从发际线边缘到第七节颈椎凸起,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都浮着一枚我的手印。新旧不一:靠近车头者印迹黯淡如旧拓,越往后,印记越鲜亮、越饱满,直至我正前方那少年颈后,那枚手印竟与我臂上“新印”同频搏动,红光流转,脉络清晰得能数清每一条掌纹分支。
我的倒影,坐在窗内。
它穿着我的衣服,有着我的轮廓,却比真实的我更“静”。它缓缓抬起双手,动作如古寺铜钟撞槌,沉重而庄严。双掌平举至胸前,掌心朝外,十指舒展,纹路纤毫毕现——生命线蜿蜒如断续山脊,智慧线锐利如刀锋劈开迷雾,感情线末端分叉,一枝直刺掌心,一枝隐入月丘,深不见底。那掌纹,分明是我自己的,却又陌生得令人心胆俱裂——因为每一道沟壑里,都游动着细若发丝的赤色微光,如活虫,如血丝,如尚未冷却的熔岩细流。
它凝视着窗外。
窗外,站台灯光昏黄,“归途巷”三字忽明忽暗,灯管滋滋作响,残影拉得更长,仿佛正一寸寸,爬向车门。
它在等。
等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等一只伸向虚空的手。
等一个,将掌心朝上、托起虚空的人。
我僵坐不动,冷汗浸透衬衫内衬,黏腻冰冷。耳畔忽然响起极轻的“咔哒”声——不是来自车厢,而是来自我自己的左耳道深处。像一枚细小的齿轮,在耳蜗骨壁上,悄然咬合、转动。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顺着耳廓内侧,缓缓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仍不敢抬手擦拭。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抬手,倒影也会抬手。
只要我擦去那滴血,倒影也会擦去它耳中涌出的血。
只要我……试图挣脱这座椅,那印痕温热的凹陷,便会瞬间化作烧红的镣铐,将我死死焊死在这位置上。
车门“嗤”一声关闭。
引擎低吼,车身微震,缓缓启动。窗外站台退去,“归途巷”灯牌在视野里拉长、扭曲,最终碎成一片跳动的光斑。车厢顶灯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乘客们后颈的手印便同步明灭一次,如同三十颗微缩的心脏,在黑暗里整齐搏动。
我小臂上的双印,热度稍退,却并未熄灭。它们沉潜下去,化作两枚烙印,深深嵌入皮肉,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起伏,像两枚活体的、等待孵化的卵。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非人的咕噜声。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趟车,从来不是载人。
而是授印。
确实这车厢,从来不是容器。
而是模具。
确认我臂上这两枚手印,并非标记,而是“母版”——所有乘客颈后浮现的印记,皆由此拓印而来,如同印章蘸饱朱砂,盖向一张张空白的、温热的、等待被定义的皮囊。
而我的倒影,掌心朝外,纹路清晰。
它不再看我。
它只看着车门方向,看着那扇刚刚闭合、此刻正微微震颤的金属门板。
门板内侧,不知何时,已浮出一枚崭新的、边缘尚带水汽的手印——大小、指节、掌纹走向,与我臂上那枚“新印”,严丝合缝。
它在等下一次开启。
它在等下一个,将手心朝上,递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