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小青？那个在帝豪ktv里，总是穿着素色裙子，眼神像受惊小鹿一样的女孩，怎么会找到我？
更重要的是，我凭什么帮她？这笔钱对我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借给她？万一她跑了呢？万一这又是一个圈套呢？
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善良往往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我点燃了一支烟，辛辣的烟雾灌入肺里，呛得我一阵剧烈咳嗽。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疼得厉害。我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烟头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
我想起了母亲。为了手术费，我还是跟磊哥借的，小青现在，不也正面临着和我当初一样的绝境吗？
当初，也是磊哥能拉我一把，如果没有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我麻木的外壳。我或许救不了自己，但如果能救下她，或许……或许能救下我心里最后一丝仅存的“人”的影子。
我掐灭了烟，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那扇积满灰尘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尘埃，也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眯起眼，望向楼下。那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主妇们提着菜篮走过，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正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充满了活力。
那是我曾经拥有，却又亲手丢弃的生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的手，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胳膊。身体在发出哀鸣，提醒着我这具躯壳已经被糟蹋成了什么模样。
但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
是房东，一个刻薄的中年女人。她站在门口，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风，仿佛我这屋里有什么瘟疫。
“小七，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她伸出手，眼神像刀子一样，“还有，你最近是不是没工作？整天关着门，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名堂。要是没钱，就赶紧搬走，别占着我的房子浪费资源！”
我看着她那张刻薄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想起在澳门豪华酒店，原来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没钱，就什么都不是。
“知道了，明天……明天给你。”我沙哑地回答。
房东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记耳光，彻底打醒了我。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拿起那十万块钱。我没有数，直接从中抽出了五万，塞进了一个信封里。
下午三点，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打开门，逆着光，看到了小青。
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和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换下了一身的浓妆艳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只涂了淡淡的润唇膏。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干净，像一朵在污泥里挣扎着绽放的白莲花。
“七哥……”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确定。
“进来吧。”我侧过身，让她进来。
小青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当她的目光扫过那张只铺了一层薄床垫的床板，扫过那个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桌子，扫过墙角堆满的空酒瓶时，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和心疼。
她无法想象，那个在ktv里总是沉默寡言，却有着一种独特气质的小七，会住在这种地方。
“坐。”我指了指床边，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她对面。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破旧的小木桌，气氛有些尴尬。
“你的事……周经理跟我说了。”小青打破了沉默，她的眼圈红了，“李总……想要保养你。”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我的心猛地一沉。周经理？那个老狐狸，果然还是在监视我。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解释。
“嗯。”我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青看着我，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对不起……”
“你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打断了她，“我们都是这城市里的浮萍，谁也怨不得谁。”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五万块钱的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里是五万块，你先拿去给你弟弟做手术。”
小青看着那个信封，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小七，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别管我哪来的。”我避开了她的目光，“你只要知道，这钱是干净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拿着它，救你弟弟。”
“不……我不能要。”小青慌乱地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这太多了……而且，你比我更需要钱……”
“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我的声音陡然提高，吓了她一跳。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小青，”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是圣人。我帮你，是因为我想证明，我小七除了这副皮囊外，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在这个城市里，我要守住最后的善良。
小青怔怔地看着我，泪水在她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她没有再推辞，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七哥……谢谢你……”她哽咽着，“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发誓，就算我做牛做马，我也一定会还你！”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还钱的事以后再说。”我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再次袭来，“你现在，马上拿着钱，去给你弟弟治病。别再回那个地方了。”
“我不回了。”小青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等我弟弟手术做完，稳定了，我就找个正经工作，好好生活。”
“嗯。”我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气氛不再那么压抑。
过了许久，我听到小青轻声问我：“七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渗水而发霉的痕迹，苦笑道：“我？我还能怎么办。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其实我心里清楚，澳门继续搬砖。以我现在的情况，正经事我是一点干不了。
我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方向的破船，只能随波逐流。
“七哥，”小七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你不嫌弃，如果你愿意……我养你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小青的脸涨得通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弟弟手术后，我就可以出去工作了。我可以去餐厅当服务员，去超市当收银员，什么苦我都能吃。我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过。”
她的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我冰冷坚硬的心防。
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在我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竟然有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女孩，对我说出“我养你”这种话。
我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而真诚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那块早已冻结的冰川，正在一点点融化。
我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那触感，柔软、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傻丫头。”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拿什么养我？你弟弟以后还要上学，还要生活，处处都要花钱。”
“可是……”小青急得又要掉眼泪。
“别可是了。”我打断了她，微微一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男人怎么能靠女人养活呢？”
“我小七，虽然现在是个废物，但还没废到要靠女人养活的地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
“我会想办法的。”我背对着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总会有办法的。”
我不知道我的办法是什么，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彻底倒下。
因为，我看到了光。
那道光，就站在我身后，名字叫小七。
小青没有再坚持，她默默地收拾好那个信封，紧紧地抱在怀里。
“七哥，不管你怎么决定，”她认真地对我说，“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小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转过身，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间狭小、破败、充满霉味的出租屋，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有风，吹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