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了一条有些破败的老胡同口。寒风卷着塑料袋在空中打转，路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白气，几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儿正蹲在门口喝豆腐脑。
这跟昨晚那个金碧辉煌的娱乐城，简直是两个世界。
“到了。”磊哥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待会儿进去，少说话，多听。李总这人，喜欢在‘静’地方谈事。”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跟着磊哥钻进胡同，七拐八拐后，眼前出现了一个挂着褪色蓝布帘子的门脸，上面写着三个字：裕泰茶馆。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陈年茶叶沫子、旱烟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蒙着灰尘的玻璃窗透进来，在空气中照出飞舞的尘埃。几张老旧的八仙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看着像是在养老。
但这只是表象。
我的目光扫过角落，那里坐着两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寸头，面无表情，手里捧着茶碗，但眼神像鹰一样盯着门口。这是李总的“桩子”。
磊哥熟门熟路地带着我穿过大厅，推开了一扇挂着“雅座”木牌的侧门。
包厢里很暖和，甚至有些闷热。
李总已经坐在那儿了。她换下了一身的奢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挽成了一个发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雍容华贵，像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但那双眼睛——那双昨晚像x光一样审视我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我，却比昨晚更让我感到不安。
“来了。”李总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磊哥则像条老狗一样，自觉地坐到了下首的位置，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敢先喝。
“吃早饭了吗？”李总问我，语气很温和，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
“还没。”我实话实说。
“那先吃点。”李总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一个服务员，端上来几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两碗馄饨。
“这里的生煎和馄饨，在北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李总笑了笑，露出了眼角的鱼尾纹，“昨晚吓着了吧？”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敢接话。
“那个服务员，是我特意安排的。”李总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生煎，蘸了点醋，“我得看看，我身边的人，胆子有多大，心够不够狠，能不能受得了恶心。”
她这话一说，我手里的生煎顿时就不香了。
“你做得很好，你没吐在包厢里，也没露出半点嫌弃。”李总咬了一口生煎，咀嚼了几下，“这说明你心里素质过关。比那个跪下的服务员，强一万倍。”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馄饨冒出的热气，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昨晚的一切，都是她设的局？是为了考验我？
“磊哥跟我说了，你想赚钱，想赚大钱。”李总放下筷子，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别紧张。”李总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不喜欢那些庸脂俗粉的吵闹，也不喜欢玩弄那些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小男生。我需要的，是一个能陪我说说话，能懂我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的身高穿了高跟鞋后几乎和我平齐，那股压迫感更加强烈。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我的胸口，那一点触感，冰冷得像蛇信子，“我包养你，一个月，我给你十万。但是，你必须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你的身体和时间，都归我。”
我震惊地看着她。十万？
“为什么是我？”我忍不住问。
“因为你眼里的不甘和挣扎。”李总的手指滑到我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把一个有棱有角的人，慢慢打磨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宠物。那种成就感，比赚一个亿还要让人兴奋。”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不是看上了我这个人，而是看上了我身上那股“被驯服”的快感。
“我……也许在两个月前我会不用考虑。”但是目前我真的不能同意。
李总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你自己考虑好。与其去澳门拼命，不如跟了我。我至少，能给你体面。”
当我拉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时，李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了，想通后随时联系我。”
我走出那扇门，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我一阵眩晕。
出租房内，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胃里像是被火烧一样疼，眼前阵阵发黑。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倒杯水，却在路过镜子时停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那双曾经还算有神的眼睛，此刻一片死灰，充满了绝望和颓废。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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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他妈的像个笑话。
就在我几乎要彻底沉沦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声，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是……七哥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小青。”对方顿了顿，“你还记得吗？ktv的那个陪酒女。”
我愣住了。
小青？
那个在混乱喧嚣的包厢里，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清澈，会在我被客人刁难时，悄悄给我递上一杯温水的女孩。
我记得她。在那个充满了欲望和铜臭味的地方，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那么恶心的人。
“我记得。”我沙哑地回答。
“我……我看到你不在帝豪了。”小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你……你还好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看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好吗？
我一点都不好。我感觉精神快崩溃了。
但在这个陌生女孩的关心下，我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她“好不好”，只是低声问：“你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我弟弟生病了，需要一笔钱做手术。我在外面跑了好几天，实在借不到那么多了。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是……但是你能不能借我一点？我会还你的，我发誓！”
我听着她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我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原来，我们都一样。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都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蝼蚁。
我看着床上那堆还没花完的钞票，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颓废的自己。
也许，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证明，我小七，尊严的重要性。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旧有霉味，但似乎也夹杂着一丝尘埃被阳光照亮的味道。
“钱，我可以借给你。”我缓缓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找回了一丝久违的坚定，“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满紧张地问。
“见面谈。”我说，“我在城中，你要是能找到，就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用力拉开了那扇积满灰尘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尘埃，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眯起眼，望向窗外。楼下，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正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充满了活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的手，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胳膊。
也许，是时候重新学着，做一个真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