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钱后的第三天，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带。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琳琳均匀的呼吸声。她蜷缩在我臂弯里，睡颜恬静，像一只餍足的猫。昨夜的疯狂与喧嚣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境，此刻的宁静却让我感到一种更深的空洞。
我轻轻抽出手臂，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澳门的白昼与夜晚截然不同，褪去霓虹的伪装，这座城市显露出疲惫的底色。远处葡京酒店的金顶在阳光下依然耀眼，却像一座镀金的牢笼，囚禁着无数像我一样的赌徒。
床头柜上，那堆筹码早已换成现金，静静躺在信封里。一百多万，足够让我还清债务，甚至过上阔绰的生活。可这数字在我眼中却像一串冰冷的符号，无法带来丝毫踏实感。我赢了钱，却输掉了睡眠。每晚闭眼，眼前都是旋转的轮盘、翻飞的纸牌，还有小青站在雨中望着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失望，深不见底的失望。
琳琳翻了个身，呓语般呢喃：“七哥……别走……”
我回头，看见她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害怕失去。她对我有着近乎依恋的依赖，像藤蔓缠绕着一棵树，而我这棵树，根却扎在别处。她不知道，我每次在她身上寻找的，从来不是她，而是某种能填补内心空洞的幻觉。
我点燃一支烟，烟雾升腾，模糊了窗外的景致。手机在床头震动，是内地的号码。我屏住呼吸，接通。
“是我。”小青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我最近在处理一些事。”我声音干涩，不敢提葡京，不敢提赢钱，更不敢提此刻正赤裸着身体站在另一个女人的房间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等待。
“快了。”我说，却不知这“快”是哪一天。我甚至不敢确定，回去之后，我还能不能面对她清澈的眼睛。
电话挂断，烟灰已积了长长一截。琳琳醒了，赤脚走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是谁？”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朋友。”我答，将烟按灭。
她没再问，只是抱得更紧。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依恋，可这依恋像一层薄纱，轻轻一扯就会碎。她爱的是那个在赌桌上大杀四方的我，是那个能给她金钱与刺激的男人。可若有一天，我输光一切，她还会在吗？我无法回答。
下午，我独自走出公寓，漫无目的走在澳门街头。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一枚钻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下它，用赢来的钱。店员笑容可掬地将戒指装进丝绒盒子，我握着它，仿佛握着某种赎罪的凭证。
回到公寓，琳琳正在厨房煮咖啡。我将盒子放在她面前。她打开，怔住。
“送我的？”她抬头，眼里有惊喜，也有疑惑。
“嗯。”我点头，“你值得更好的。”
她笑了，却没戴，只是将盒子轻轻推回我面前：“七哥，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她直视我，“只要你在，就够了。”
我无言以对。她要的，恰恰是我给不起的。我无法给她承诺，无法给她未来，甚至连此刻的真心，都像赌桌上的筹码，随时可能被押上、输掉。
夜深，琳琳睡去。我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零星的贝壳与垃圾，像极了我此刻的内心——表面平静，底下却埋着腐烂的残骸。我赢了钱，却输掉了自己。小青在等我回去，可我拿什么回去？一个满身铜臭、灵魂残缺的躯壳？
我打开手机，翻出小青的照片。她站在老家的桂花树下，笑得温婉。那笑容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我的心。她从不问我钱的事，从不提物质，她只问：“你还记得我们说好的生活吗？”
我记得。我们说好开一家小茶馆，养一缸锦鲤，闲时读书，雨天听风。可如今，我站在金钱的顶峰，却离那理想越来越远。
琳琳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轻声问：“在想她？”
我没否认。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走吧。”
我一怔。
“你不属于这里。”她望着海，“你的心也不在我这儿。你赢了钱，可你没赢回自己。去吧，去找她，或者……去找你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耳畔。我从未想过，这个看似依附于我的女人，竟有如此清醒的洞察。
“你不恨我？”
“恨过。”她苦笑，“可恨着恨着，就累了。爱一个人，不该是占有，而是希望他好。而你，现在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她不是赌桌上的筹码，不是激情中的幻影，而是一个真正懂我的人——哪怕这份懂得，带着痛。
第二天清晨，我收拾行李。琳琳没挽留，只是默默为我熨好衬衫，将那枚未戴的钻戒放进我西装内袋。
“留着吧。”她说，“也许哪天，你能把它送给真正该送的人。”
我点头，喉咙发紧。
机场安检口，她最后抱了我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
“保重，七哥。”
我转身走进安检门，没敢回头。我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澳门的潮水退去，带走了虚妄的狂欢，也冲刷出我内心最真实的渴望——不是赢钱，不是刺激，而是回归，是救赎。
飞机起飞，舷窗外，澳门渐渐缩小成一片灯火。我闭上眼，听见内心有个声音在说：小青，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