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时,青青正低头整理着新买的花瓶,细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下来,落在她柔软的发梢上。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漾开一个浅浅的笑:“你回来啦。”她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弟弟已经回老家了。那语气里似乎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又像是某种依赖被悄然抽离后的微小怅然。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墨迹氤氲,轮廓模糊。我常常对自己说,我把她当妹妹。这四个字,像一道温柔的护身符,为我的靠近提供了最正当的理由,也为我的克制找到了最安全的借口。是啊,对待妹妹,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关心她的冷暖,过问她的日常,甚至在她遇到困难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于是,当她提起想开一家花店时,我几乎没有犹豫,拿出了十五万。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在看到她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芒时,我觉得一切都值得。我告诉自己,这是对妹妹梦想的支持,是希望她能在这个城市里,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芬芳的小天地。
花店开张后,她每天下班回来,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花香,或是清甜的玫瑰,或是清冽的尤加利叶。我们像一对最寻常的伴侣,围坐在餐桌前,分享着一日三餐。饭菜或许简单,但那种“有人等你回家吃饭”的温暖,却足以熨帖一天的疲惫。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流淌,像一首没有高潮却旋律优美的小夜曲,安稳,且令人贪恋。
可是,真的是“妹妹”吗?
如果只是妹妹,为何当她穿着那条新裙子在我面前转圈,问我好不好看时,我的心会漏跳一拍?如果只是妹妹,为何当她深夜未归,手机里没有消息时,我会在房间里踱步,心中涌起无法抑制的焦灼?如果只是妹妹,为何我看着她对着手机傻笑,会忍不住想知道,屏幕那端的人是谁?
那个“妹妹”的定义,像一层薄薄的纸,看似将我们隔开,实则却将我们更紧密地包裹在一起。它让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分享生活,却又默契地回避着所有关于未来和情感的深层探讨。我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平衡,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张纸,生怕一个不小心的动作,就会将它戳破。
这张纸的后面,是什么?
是男女之间最原始的吸引?是孤独灵魂对陪伴的渴求?还是我潜意识里,对一份更深刻、更唯一关系的向往?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敢知道。
我害怕一旦捅破了那层纸,这日复一日的安稳就会瞬间崩塌。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吃饭吗?这十五万的投资,又会变成怎样的筹码?我们的关系,会不会从一种纯粹的陪伴,变成一种复杂的交易?我害怕失去,所以宁愿维持现状。
然而,弟弟的离开,像一个无声的提醒。那个曾经存在于我们之间的“第三者”,那个可以作为我们关系“清白”的某种佐证,已经不在了。屋子里的空间仿佛变大了,也变得更加私密了。我们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
青青把一束新买的白色桔梗插进花瓶,转头问我:“好看吗?”
“好看。”我由衷地回答。
她笑了,那笑容里,似乎也藏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我们之间,依旧是那张纸的距离。这距离不远,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这距离也不近,远到足以让无数个未说出口的念头,在心底发酵、膨胀。
日子还在继续,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的晚餐依旧温馨。只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张薄薄的纸,依旧在那里,但它的存在感,却一天比一天更强烈。
或许,答案并不在纸的这一面,也不在纸的那一面。答案,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在某个寻常的、充满花香的夜晚,鼓起勇气,去触碰那层隔阂,去迎接可能到来的,或是破碎,或是圆满的结局。
而此刻,我依旧选择沉默,享受着这顿晚餐,和她在我心里,那个重要却模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