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澳门国际机场时,天色已近黄昏。舷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霓虹与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像一座从海平面升起的幻城。我拖着行李箱,跟着召哥走出航站楼,热浪夹杂着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而更汹涌的,是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赌气——那是一种混合了金钱、欲望与侥幸的呼吸,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召哥一身名牌,墨镜一戴,走路带风,俨然一副“凯旋归来”的派头。他拍了拍我的肩:“兄弟,欢迎来到天堂。在这儿,钱不是赚的,是赢的。”
我们入住的是威尼斯人酒店,一间豪华套房,推开窗便是人造运河与仿意大利风格的穹顶。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喷泉随着音乐起舞,穿梭其间的游客脸上写满了兴奋与迷茫。赌场就藏在酒店深处,像一座巨大的迷宫,灯光永不熄灭,钟表被刻意隐藏,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先安顿,晚上再去娱乐。”召哥把行李一扔,便迫不及待地换上西装,准备奔赴战场。
我坐在柔软的床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药单——上面写着淼淼需要的几种进口药名,字迹已有些模糊。我盯着它,心里却像被两股力量撕扯。
一边是责任。淼淼家的亲戚,年过六旬,病痛缠身,这药对她而言,是维持生命的一线希望。我来澳门,名义上是为她买药,这理由正当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另一边,是诱惑。这诱惑不是来自女人,不是来自美食,而是来自那扇半掩的赌厅大门。我听见里面筹码碰撞的脆响,像某种古老而致命的召唤。我曾以为自己“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此刻站在这座赌城中心,我才明白,有些瘾,一旦沾上,就再也戒不掉。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厅,出示了提前联系好的贵宾卡。服务生恭敬地引我们入座,桌上已坐着几位面生的玩家,个个神情冷峻,筹码堆得像小山。
“你先看,我热热手。”召哥笑着落座,甩出十万筹码。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牌局展开。百家乐在这里的节奏更快,下注更狠,心理博弈更赤裸。一局牌,可能就决定几十万的流向。我看着召哥沉稳地下注、诈唬、翻牌,时而皱眉,时而轻笑,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我本想只做旁观者,可当一局结束,召哥赢了十七万,转头对我说:“来,试试手气?就当放松。”
我犹豫了。理智在喊“不”,可手却不受控制地接过他推来的五万筹码。
第一局我9点,我押了两万,我赢了。筹码堆在我面前,沉甸甸的,散发着一种令人眩晕的香气。
我贪心诈唬,被班长看穿,一把清空。
我坐在那里,心跳如鼓。不是因为输钱,而是因为那种久违的、血液沸腾的感觉又回来了。那种在命运边缘试探的快感,那种“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刺激,像毒瘾一样钻进骨髓。
召哥拍了拍我:“没事,这才哪到哪。澳门有的是机会。”
那一夜,我没再下注,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赌桌。我看着金钱像流水一样进出,看着人们在输赢间大笑或沉默,看着服务生端着香槟穿梭,仿佛这一切都与生死无关。
回房间的路上,我路过药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瓶进口药,价格标签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一瓶就要近六千。我算了算,淼淼需要的几种药加起来,至少得两三万。
而我,刚输掉五万。
我站在药店门口,久久未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来澳门,真的是为了买药吗?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重返赌桌的借口?
我没去赌场,而是去了几家药店,比价、咨询、记录。我甚至拨通了淼淼的电话,听她虚弱地声音说:“不急,你别太累着自己。”
我挂了电话,坐在药店外的长椅上,看着来往的游客。他们中有情侣挽手而过,有老人推着轮椅,有赌徒双眼通红地走出赌场,也有赢家意气风发地走进餐厅。
我忽然想起青青。她现在应该在花店剪枝、插花,闻着玫瑰与尤加利的香气,过着我曾向往的“正常生活”。而我,却坐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为一张药单和一场赌局纠结。
葡京像一座巨大的神庙,供奉着财富与贪婪。大厅里人声鼎沸,老虎机叮当作响,牌桌上喊声不断。我看见有人一把输掉半年工资,也看见有人抱着现金狂笑离场。
召哥在21点桌上连赢三把,转头对我说:“看见没?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看着他,忽然问:“哥,你说……我们到底图什么?”
他一愣,随即笑了:“图赢啊。还能图什么?钱、爽、刺激。人活一世,不就图个痛快?”
我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我独自回到酒店,没去赌场。我打开手机,查了药的价格,又查了汇率,最后算出:如果我想买齐药,至少得动用自己卡上的钱。而如果我想“翻本”,就得再赌。
我盯着屏幕,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赌桌上的声音:发牌声、下注声、欢呼声、叹息声……它们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我的理智。
第四天,我用银行卡刷了三万二,拿回一个装满药瓶的纸袋。那一刻,我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使命。
可当我走出药店,阳光刺眼,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
药买到了,任务完成了,我该回去了吧?
可我站在街头,双脚却像生了根。我知道,只要我转身走进任何一家赌场,那扇门就会重新打开,把我吸进去。
我掏出手机,给青青发了条信息:“澳门很美,我过两天回。”
她回得很快:“注意安全,别太累。”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那天下午,我没去赌场,也没回酒店。
我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着浪花拍打堤岸,听着远处赌场的音乐隐约传来。我翻出淼淼的药单,把它撕成碎片,撒进海风里。
碎片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知道,我还没彻底走出迷途。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听见了内心真正的声音——不是赌桌的喧嚣,不是金钱的诱惑,而是青青的问候,是淼淼亲戚的病情,是那个曾经想“过正常生活”的自己,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
澳门依旧繁华,灯火通明,赌局永不落幕。
而我,终于开始寻找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