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或者说危机)出现在第十天。
那天,我们在路氹城的某家新开的赌场门口蹲守。因为是新场,监管相对松一点,我们成功搭上了一对来自东北的年轻情侣。他们想去玩百家乐,手里的人民币需要换成筹码。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们以略高于市场价的汇率,帮他们换了十万港币的筹码。这一单,我们直接赚了将近两千块的差价。
那是我们来澳门后,赚得最痛快的一笔钱。
离开赌场时,鸟哥兴奋地拍着我的肩膀:“兄弟,看到了吗?只要肯干,还是有大鱼的!”
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第二天,我们刚到老地方,就被两个穿着黑t恤、戴着墨镜的男人堵住了。他们一句话不说,直接把我们“请”到了旁边的一条死胡同里。
为首的那个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昨天在xx赌场门口,是你们几个在换钱?”
我心里一沉,知道是昨天那单生意惹的祸。大概是被人盯梢了。
“大哥,我们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多担待。”磊哥上前一步,递上烟,态度放得很低。
那个独眼龙没接烟,直接用手挡开,冷笑道:“规矩?这澳门的规矩就是,想在这块地盘吃饭,就得交保护费。你们倒好,不仅不拜码头,还敢抢老子的客人?”
他伸出五根手指:“以后你们每笔生意,抽五成给我。不然,就给我滚蛋,或者把腿留下。”
五成!这比小田的汇率还要黑!
我顿时火冒三丈:“你们这也太黑了吧!我们辛辛苦苦跑断腿,才赚这几个钱,凭什么给你们五成?”
“凭什么?”独眼龙冷笑一声,身后的几个小弟立刻围了上来,摩拳擦掌。
“就凭这是我的地盘!”独眼龙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在这澳门,得罪了我们‘黑鲨’,你们一分钱也别想带出去!”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磊哥和鸟哥也红了眼,准备动手。
我知道,这一架打起来,我们三个人肯定吃亏,而且会被警察抓走,甚至会被遣返。我们来澳门的梦想,还没开始就要彻底破灭了。
“住手!”我大吼一声,拦住了冲动的磊哥和鸟哥。
我看着独眼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五成不可能。我们本钱小,给五成我们得饿死。最多……一成。”
“少于三成,免谈!”独眼龙态度强硬。
“一成五!这是我们最大的诚意!”我咬着牙,“大哥,您也是出来混的,得讲道理。我们要是赚不到钱,以后还怎么孝敬您?您要是把我们逼走了,以后谁给您交钱?”
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跟这个独眼龙在巷子里展开了激烈的讨价还价。磊哥和鸟哥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心里全是汗。
最终,独眼龙或许是觉得我们确实是个穷鬼,也或许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吐了口痰,骂骂咧咧地说道:“行!就一成五!妈的,算你们走运。明天开始,每笔交易都得报备,少一分,老子废了你们!”
他们走后,我们三个人瘫坐在肮脏的巷子里,大口喘着粗气。
“妈的,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玩命。”鸟哥骂道。
“磊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心灰意冷,“赚点钱全得孝敬他们,咱们图什么?”
磊哥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给自己点上一根,火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明明灭灭。
“兄弟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咱们回家吧。”
“回家?”我和鸟哥都愣住了。
“对,回老家。”磊哥看着我们,眼神清澈,“这二十万,咱们不挣这个脏钱了。澳门这潭水太深,咱们这种小舢板,经不起折腾。咱们有手有脚,回家干点别的,也比在这儿看人脸色、提心吊胆地强。”
那一刻,我看着磊哥那张被烟熏得有些黑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兄弟。
他可以为了我,二话不说转二十万;也可以为了我们三个的安全,果断放弃这看似诱人的暴利生意。
“好,回家!”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回家!”鸟哥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们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那条阴暗的死胡同。
外面,澳门的阳光依旧刺眼。我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赌城,它依旧在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但此刻,我们心中再无留恋。
我们退了旅馆的房间,把剩下的筹码在正规兑换店换回了人民币,然后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教训,踏上了回程的列车。
这次澳门之行,我们没赚到大钱,甚至可能还亏了本。因为在这个巨大的生存机器面前,普通人想站着挣钱,真的太难太难。
但我们也更加确信,磊哥是对的。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没了底线和尊严,或者为了钱把命搭进去,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飞机起飞载着我们三个疲惫但清醒的灵魂,驶离了这座欲望之城。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们学会了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洒脱地、有尊严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