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那是洗洁精的柠檬香混着旧书页的气息。澳门的霓虹灯熄灭了,我重新躺回了自家那张略显塌陷的床上,耳边不再是赌场里筹码碰撞的脆响,而是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以及楼下小贩的叫卖声。
现实,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让我在回国后的第二天就彻底清醒了。
淼淼要去亲戚家住几天。具体什么事,她没说,我也没问。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沉默是默契,也是给彼此留的体面。或许她也察觉到了我身上的变化,那股从澳门带回的、混杂着海风与铜臭味的浮躁气息,需要时间沉淀。
现在,我的任务是接送孩子。
每天早上七点,我准时站在校园门口。看着那些穿着校服、背着沉重书包的孩子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一样涌出来,我总会下意识地摸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那是我在这个阶段仅存的一点掌控感。
“爸爸,今天能不能买那个西游记乐高?”儿子拉着我的手,眼睛里闪烁着纯真的光芒。
“买!”我豪爽地答应,心里却在快速计算:几百块钱,相当于我在澳门烈日下站多少个小时,被人拒绝几十次后,才可能赚到的零头。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个为了六块钱天天借钱的男人。对男人来说,或许是活下去的某种支撑。这种跨越时空的共情,让我感到一阵心酸。
接送孩子的间隙,我像个无业游民一样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或者窝在车里抽烟。手机里还留着澳门那些“批发”和“兑换”的群聊,闪烁的红点像是一个个未爆的炸弹,诱惑着我再次点开。我试图联系老家的朋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路子,但得到的回复大多是模棱两可的“再等等”或者“不好做”。
夜深人静,我躺在黑暗中,听着淼淼和孩子平稳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打开了手机银行app,看着那个冰冷的数字,又点开了记账软件。
- 棋牌室分红(不稳定): 4,000 - 5,000
这个算术题我做了一晚上。棋牌室那每月四千多的分红,像是一根细线,根本缝补不了我每月一万多的生活窟窿。这还没算上我想给自己留点零花钱,想抽好烟,想和朋友喝顿酒的成本。
“去上班吧。”脑海里有个理智的声音在劝我,“找个正经工作,拿那五千多的死工资,虽然少,但稳定,旱涝保收。”
可另一个骄傲的声音立刻反驳:“我不认。”
我不认命。我不认为什么我见过澳门那种钱流动的速度,见识过磊哥那种一言不合就转二十万的豪气,还要回去坐格子间,看老板脸色,为了几千块钱的绩效奖金勾心斗角。那种生活对我来说,就像是温水煮青蛙,太慢了,太憋屈了。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我自己真没一技之长。
我翻看着自己的简历,除了“社会经验丰富”、“抗压能力强”、“执行力高”这种空洞的形容词,我拿不出任何像样的技能。我会打牌,但这不能当饭吃;我会察言观色,但这在职场上可能被定义为“油嘴滑舌”。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除了那点江湖义气和赌徒般的冒险精神,我还剩下什么?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我眼里幻化成了澳门葡京酒店旋转的穹顶。我一遍遍复盘在澳门的那些天:
- 是不是我们太笨了?为什么别人能日进斗金,我们却只能赚个辛苦饭钱?
- 是不是那个叫小田的中间商赚得太多了?如果我们能直接对接到源头,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 如果当时没遇到那个独眼龙,我们是不是就能把生意做起来了?
这些“如果”像一条条毒蛇,在我的脑海里盘旋缠绕,让我越陷越深。我开始在网上搜索“澳门兑换攻略”、“如何在澳门做叠码仔”,甚至翻出了磊哥的聊天记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好几次想问他:“哥,咱们再试一次?”
我甚至开始计算,如果我瞒着家里,偷偷再去一趟澳门,只带五万块钱本金,去那种小一点的赌场,或者去尝试联系其他渠道……会不会有转机?
这种念头极其危险,它披着“为了家庭”、“为了赚钱”的外衣,实则是一种赌徒的病态执念。我知道,那条路一旦重新踏上,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澳门不仅是一个地名,它已经成了我心里的一个魔咒,一个吞噬理智和安稳的黑洞。
“爸爸,起床啦!我要迟到了!”
儿子的喊声把我从混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我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衬衫黏在背上,难受极了。
洗漱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浮肿,脸色灰暗,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迷茫。这还是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怎么开心怎么过,过得洒脱一点”的我吗?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以为我去澳门是为了证明自己,结果铩羽而归;
我以为我有磊哥那样的兄弟就能逆天改命,结果发现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我以为我能超越那个为了六块钱借钱的男人,结果我现在为了八千块钱的缺口,也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甚至想走回头路。
我并没有比那个男人高贵多少,我们都在为了生存而挣扎,只是挣扎的方式不同罢了。
送完孩子,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过一家正在招聘店员的便利店,看到那个老板正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核对账单,眉头紧锁。他大概也在为每个月的房租和进货款发愁吧。
那一刻,我突然释怀了一点。
生活从来都不容易。无论是光鲜亮丽的赌城,还是这充满油烟味的市井街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负重前行。
回到家,我给磊哥发了条微信,没有提借钱,也没有提澳门,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哥,最近棋牌室生意咋样?”
然后,我关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群聊,卸载了几个借贷软件。
我知道,我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我不想去上那五千块的班,也不想去碰那有风险的澳门生意。我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中间道路。
或许,我可以利用棋牌室的人脉,看看能不能做点小的社区团购?
或许,我可以学点什么手艺?哪怕是修车、电工,也比现在强?
又或者,我先忍一忍,接受那份五千块的工作,先填上窟窿,再慢慢寻找机会?
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现在的我,就像一个在十字路口徘徊的旅人,身后是退潮后的沙滩,满地是破碎的贝壳(澳门的梦),前方是未知的丛林。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不能在“澳门的漩涡”里溺水。 我要为了那个问我“能不能买贴纸”的孩子,为了这个虽然平淡但安稳的家,逼自己一把,从那个虚幻的梦里彻底醒来,哪怕醒来的过程,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再去想澳门的筹码,而是开始认真思考:除了那点江湖气,我还能靠什么,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这个问题,比任何生意都难做,但也比任何生意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