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战局已至白热。
皇甫允站在临时充作指挥处的一架废弃马车后,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狰狞如鬼。
他左臂被流矢擦伤,鲜血浸湿了衣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依旧坚固的宫门。
甲三那边没有按照约定发出得手的信号,乾清宫方向反而安静得可怕。
而派去查探的亲信,带回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消息——乾清宫宫门曾短暂被炸开缺口,但很快又被堵上,里面似乎发生了激烈战斗,随后归于寂静,隐约看到太后身边女官出现在台阶上!
计划失败了!
甲三那帮废物!
更让他心寒的是,原本“响应”他的京营副将马腾,在最初的猛攻受挫、伤亡渐增后,攻势明显放缓,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将他麾下的死士和王府护卫顶在最前面,自己的“京营士卒”则缩在后面摇旗呐喊。
“马腾!他在干什么?!”皇甫允一把揪住一个跑来禀报伤亡的校尉,厉声喝问,“为何不全力进攻?!本王承诺他的兵部尚书之位,不想要了吗?!”
那校尉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将……将军说,宫中抵抗顽强,需……需重新整队……”
“混账!”皇甫允一脚踹开校尉,心中警铃大作。
马腾这个墙头草,见事不妙,想保存实力,甚至可能……想倒戈!
就在这时,皇宫深处,代表太后旨意的急促钟声“当当当”地敲响,穿透喊杀声,传遍半个京城!
紧接着,午门城楼上,有内侍尖着嗓子高喊:“太后懿旨:诚王皇甫允,勾结外邦,私运毒物,谋害圣躬,今举兵犯阙,罪在不赦!凡擒杀此獠者,封侯!附逆者,诛九族!”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战场上每一个人耳中。
原本就在犹豫的“京营士卒”们,听到“诛九族”三个字,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开始往后退缩。
马腾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幻不定。
“王爷!不好了!”周翰连滚爬爬地扑过来,面无人色,“西边、北边都有兵马调动的声音,打着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的旗号,朝这边合围过来了!咱们……咱们被包抄了!”
皇甫允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太后不仅守住了乾清宫,还这么快就调来了京城其他守军!
她早有准备!
自己就像个跳进陷阱还不自知的蠢货!
完了,全完了!
甲三失手,马腾动摇,外援被阻,退路被截……难道今夜真要葬身于此?
不!
他不甘心!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那张从先帝时期就埋下、连太后都可能不知道的暗牌!
“王爷!咱们怎么办?突围吧!”周翰哭喊着,“留得青山在……”
“闭嘴!”皇甫允猛地甩开周翰,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光芒,“还没到最后!马腾!马腾何在?!”
他提剑冲向马腾所在的后阵。
马腾正在几个心腹将领的簇拥下,低声商议着什么,见皇甫允提剑而来,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马将军!”皇甫允在几步外站定,死死盯着马腾,“事已至此,你以为太后会放过你吗?你今夜带兵攻打宫门,已是附逆大罪!就算你现在倒戈,太后为了平息朝议、安抚人心,也必定会拿你开刀,以儆效尤!”
马腾脸色更加难看,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只是眼下形势逆转,继续跟着诚王,显然是死路一条。
“跟着本王,杀出一条血路,还有生机!”皇甫允声音带着蛊惑,“本王在北疆还有根基,在江南还有暗线,在海外还有盟友!只要今夜能冲出去,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若你现在弃我而去,便是两头不落好,死无葬身之地!”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马腾和身边几个心腹能听到:“马将军,别忘了,你那个在登州水师当差的侄子,去年‘意外’打翻了一船军饷,是谁帮你压下去的?你老家那几百顷巧取豪夺的田地,又是谁帮你办的契书?这些把柄,可不只是在王爷我手里!”
马腾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恐惧和挣扎。
诚王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若不继续卖命,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就会被捅出去,到时候别说官位,性命都难保!
“王爷……我……”马腾嘴唇哆嗦。
“杀!”皇甫允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剑指午门,“破开宫门,控制皇帝,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马将军,是封侯拜相,还是身败名裂、株连九族,就在你一念之间!”
马腾额上青筋暴起,猛地一咬牙,嘶声道:“众将士听令!随王爷……杀进宫去!后退者斩!”
他手下的心腹将领也知已无退路,纷纷拔刀怒吼,驱赶着士卒重新向前猛攻。
攻势似乎又猛烈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
“轰隆隆!”
午门两侧的宫墙上,突然出现了大批手持强弓硬弩的御林卫,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重点覆盖马腾所部的后方和侧翼!
同时,午门正门轰然洞开,一队队甲胄鲜明、阵容严整的御林卫精锐,手持长矛盾牌,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从门内稳步推出!
为首的,赫然是一名头发花白、但身躯挺直如松的老将——御林卫大都督,韩烈!
他是太后的绝对心腹,也是先帝留给小皇帝和太后的最后一道屏障!
“太后有令!只诛首恶,协从不论!放下兵器者,免死!”韩烈声如洪钟,压过了战场喧嚣。
这排山倒海般的正规军出现,彻底击溃了叛军本已不稳的士气。
尤其是马腾手下那些本就动摇的士卒,纷纷丢下兵器,抱头蹲下,或转身就跑。
“顶住!不许退!”马腾挥刀砍倒两个逃跑的士卒,状若疯虎,但大势已去。
皇甫允看着如潮水般溃退的己方人马,又看看步步紧逼、阵型严密的御林卫,最后看了一眼马腾那绝望而疯狂的脸,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知道,败局已定。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王爷!快走!”周翰不知从哪里牵来一匹受惊的马,死死拽住缰绳。
皇甫允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对身边仅剩的十几名死士吼道:“随我突围!往东!”
他不再管还在负隅顽抗的马腾,也不管那些溃散的士卒,一夹马腹,朝着包围圈看似薄弱的东侧冲去!
那里靠近民居和复杂街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逆贼休走!”韩烈发现了皇甫允的动向,立刻下令分兵追赶。
皇甫允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追兵的呐喊、以及身后不断传来的己方人员的惨叫。
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恨和不甘——恨太后的算计,恨凌薇的破坏,恨马腾的废物,也恨自己的时运不济!
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还有海外那条线,还有“卡佩拉”家族这个盟友!
只要逃出京城,逃到海上……
“嗖!”一支冷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拼命抽打马匹,在熟悉地形的死士带领下,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
追兵被暂时甩开一段距离,但远远的呼喝声和马蹄声依旧紧追不舍。
“王爷,前面是死胡同!”引路的死士惊呼。
“上墙!翻过去!”皇甫允毫不犹豫,跳下马,在死士托举下,狼狈地翻过一道高墙,落入一个黑漆漆的院落。
几个死士跟着翻过,但追兵已至墙外,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显然留下断后的死士凶多吉少。
皇甫允顾不得许多,在周翰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院落深处跑去。
这是一处荒废的宅院,草木丛生。
忽然,前方一间破败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普通布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影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灯笼,光线昏暗。
皇甫允一惊,下意识拔剑。
“王爷勿惊,”那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是‘老大人’让小的在此等候,送王爷出城。”
“老大人?”皇甫允心中惊疑不定,孟老相国?
他这时候还敢帮自己?
“时间紧迫,请王爷随我来,密道就在屋内。”那人侧身让开。
皇甫允犹豫了一瞬,但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别无选择。
“走!”他一咬牙,跟着那人进了厢房。
厢房内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一块石板被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阶梯向下。
“王爷请,下面直通城外十里铺。”那人将灯笼递给他。
皇甫允接过灯笼,深深看了这个神秘人一眼,转身走下阶梯。
周翰连忙跟上。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在洞口后,那戴斗笠的人迅速将石板复位,又弄了些灰尘杂物掩盖痕迹。
然后,他摘掉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正是孟府那个像老仆的中年人。
他听着墙外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随即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宅院另一头的黑暗中。
片刻后,韩烈带着御林卫追入院落,四处搜查,却只找到几具黑衣死士的尸体,以及一些杂乱的脚印,最终一无所获。
“搜!全城搜捕!绝不能让他跑了!”韩烈铁青着脸下令。
他知道,让诚王逃脱,后患无穷。
而此刻,皇甫允和周翰正沿着潮湿阴暗的密道,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灯笼的光晕摇曳,照出他们惊恐而仓皇的脸。
京城震天的喊杀声渐渐模糊,但他们知道,这场叛乱已经失败了。
等待他们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逃亡,和……那未知的、或许更加艰险的未来。
腊月十八,这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诚王叛乱,被迅速平定,但其主谋,却在最后关头,神秘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