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甲三带着残余的九名黑衣死士,如同暗夜中扑向猎物的豺狼,已经潜行至殿前广场的边缘。
远处午门方向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越来越清晰,火光将那片天空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皇宫内其他地方的骚动也在蔓延,锣声、奔跑声、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但乾清宫附近,却异样地安静。
厚重的宫门紧闭,廊下悬挂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守门御林卫紧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甲三伏在一处假山石的阴影后,眯眼观察。
守门的御林卫大约有三十人,刀出鞘,弩上弦,警惕地注视着前方黑暗。
殿宇的飞檐斗拱上,似乎也有人影潜伏。
“头儿,硬闯吗?人不少。”一个脸上带疤的死士凑近,声音嘶哑。
甲三没立刻回答。
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这里的守卫比他预想的要严密和镇定,不像其他地方的慌乱。
太后……早有防备?
还是说,宫内的内应出了岔子,没能按照计划制造足够的混乱,或者……被清理了?
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王爷那边正在强攻午门,吸引着主要兵力,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弩箭准备,集中射杀门口持弩的守卫和看似头目的人。”甲三声音冰冷,“第一轮射击后,不要停,直接冲门!用火油罐砸门,门破后,一组殿外阻敌,二组随我入殿,目标明确——龙榻!”
“是!”众死士低声应命,迅速检查弓弩,掏出浸满火油的布团和引火之物。
就在甲三缓缓抬起手,准备下令发射的瞬间——
“咻!咻咻!”
破空之声不是来自他们,而是来自侧后方!
数支弩箭从乾清宫侧面回廊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两名刚刚抬起弩的黑衣死士的脖颈和面门!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
“有埋伏!”疤脸死士惊怒低吼。
甲三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假山石后,“铛”的一声,一支弩箭钉在他刚才位置的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心头一沉,埋伏的不是御林卫!
御林卫的制式弩箭不是这个声音,也没这么准!
是专门等着他们的精锐!
“杀!”甲三知道不能再等,嘶声下令。
剩余七名死士不再隐藏,猛地从藏身处跃出。
一边向弩箭来处和宫门守卫胡乱射击,一边疯狂冲向乾清宫大门,手中点燃的火油罐划出弧线,砸向厚重的宫门和门前的守卫!
“轰!”
“轰!”
火油罐爆开,烈焰腾起,瞬间点燃了宫门和两名躲闪不及的御林卫,惨叫声刺耳。
守卫阵型出现混乱。
“挡住他们!”御林卫头目怒吼,弓弩齐发,刀枪并举,与冲上来的黑衣死士绞杀在一起。
与此同时,侧方回廊和殿顶埋伏的人影也纷纷现身,约莫十余人,皆着便于行动的劲装,并非御林卫服饰,但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直扑黑衣死士侧翼和后路!
是石铮带来的人!
他们在发出红色信号后,一部分继续监视其他方向,石铮自己则带着最精锐的几人,拼死绕路赶到了乾清宫附近,正巧撞上甲三等人!
“石铮!”甲三一眼认出了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如同磐石般挡在宫门前的身影,眼中爆出刻骨的恨意。
就是这个人,屡次坏他们的事!
石铮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不止,但他恍若未觉,手中战刀舞成一团光,死死守住宫门缺口,不让任何一个黑衣死士越过。
“你们的阴谋,到此为止了!”他声音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甲三知道时间紧迫,每拖延一刻,王爷那边压力就大一分,宫中其他地方的援兵也可能赶到。
他眼中凶光一闪,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质地的扁壶,猛地砸向石铮脚前的地面!
“砰!”扁壶碎裂,里面并非火油,而是一种刺鼻的、带着甜腥气的黑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是毒!”石铮身边一个亲卫惊呼,连忙屏息后退。
甲三却趁机厉喝:“冲过去!别管他们!”
他率先踏过那滩毒液区域,毫不在意溅到腿上的黑点,手中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直刺石铮咽喉!
他这是以身为饵,拼着中毒,也要打开通道!
石铮挥刀格开短刃,却被毒液刺鼻的气味熏得动作一滞。
甲三贴身抢进,左手一抹,一道乌光抹向石铮腰腹!
石铮急退,刀锋划过甲三手臂,带起一溜血花,但甲三恍若未觉,状若疯虎,死死缠住石铮。
其他黑衣死士也悍不畏死,顶着御林卫和石铮手下的攻击,拼命向宫门内挤!
“喀喇喇——”
燃烧的宫门在内部也受到了撞击,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混乱中,疤脸死士终于找到一个空隙,将一个点燃的小型震天雷塞进了宫门被火油烧出的裂缝!
“轰隆!”
一声比火油罐猛烈得多的爆炸,将厚重的宫门炸开一个更大的缺口,木屑纷飞,气浪掀翻了好几人!
“门破了!冲!”甲三狂喜,一脚踢开一个踉跄的御林卫,就要从缺口冲入。
“陛下!”
“护驾!”
宫内传来宫女太监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箭!”
一个冰冷沉静的女声从乾清宫正殿高高的台阶上传来。
不是太后,声音更年轻。
随着这声命令,乾清宫正殿原本紧闭的窗户突然齐齐推开,数十支强弩从窗口探出,冰冷的箭镞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寒芒,对准了门口混乱的人群——无论是黑衣死士,还是御林卫和石铮的人!
“咻咻咻咻——”
箭如飞蝗,覆盖式攒射!
根本不分敌我!
“噗噗噗……”利器入肉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猝不及防之下,门口挤成一团的人群倒下一片。
甲三肩膀中箭,一个趔趄。
疤脸死士被三支弩箭钉在门板上,瞪大眼睛,嗬嗬作响。
石铮也被一支流矢擦过脸颊,血淋淋一道口子。
“停!”那女声再次响起,箭雨骤停。
台阶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女官服饰、面容清秀却眼神凌厉的年轻女子,手持令牌,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首领,姓姜。
她身后,是两排手持大盾、严阵以待的健壮太监,再后面,隐隐能看到太后萧氏的身影,站在殿门内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
“宫内叛逆,勾结外贼,图谋不轨,杀无赦!”姜女官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御林卫听令,绞杀残贼!石统领,带你的人退后!”
这是要清场了!
连石铮这些“护驾”的也要被暂时划入需要警惕的范围!
石铮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太后在展示权威和控制力,也是在清理可能混入的奸细。
他毫不犹豫,立刻对身边还能动的部下喝道:“退!退到台阶下!”
御林卫在头目指挥下,迅速重整,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弩箭上弦,将宫门口残余的五六名黑衣死士,连同甲三,死死围在中间。
而乾清宫窗口的弩箭,依旧冷冷地对准着这片区域。
甲三捂着流血的肩膀,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殿门,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绝望。
他知道,完了。
宫内的接应显然已被清除或控制,太后早有准备,外面王爷的攻势恐怕也……
姜女官厉声:“放箭!”
第二轮弩箭齐射,更加精准,瞬间将甲三和残余死士射成了刺猬。
甲三兀自瞪着眼睛,死死望着殿内,缓缓倒地。
宫门口,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呻吟和浓重的血腥气。
御林卫开始清理尸体,扑灭余火。
石铮单膝跪地,忍着伤痛,朝着台阶上抱拳:“末将北疆朔风城守将石铮,奉凌国公之命‘护送’诚王返京,察觉诚王谋逆,特来护驾!惊扰太后、陛下,死罪!”
台阶上,太后萧氏终于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她穿着正式朝服,凤冠巍峨,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冷静,不见丝毫慌乱。
她看了一眼石铮,又看了看宫门外依旧传来的喊杀声方向。
“石统领忠勇可嘉,何罪之有?平身。”太后声音平稳,“诚王皇甫允,勾结内外,私运毒物,谋害圣躬,今又举兵犯阙,罪在不赦!传哀家懿旨:京城九门紧闭,五城兵马司、巡防营全力平叛,格杀勿论!凡擒杀皇甫允者,封侯!凡附逆者,诛九族!”
“遵旨!”姜女官和御林卫统领大声应诺,立刻有人飞奔传令。
太后又看向石铮:“石统领,你受伤不轻,且带人稍作歇息包扎。哀家还需借你麾下勇士,协助肃清宫内可能潜伏的逆党。”
“末将领命!愿为太后、陛下效死!”石铮大声道,心中却是一松。
太后承认了他的功劳和立场,没有将他当作可疑之人,甚至还委以任务,这是信任,也是……将他绑在了平叛的战车上。
他知道,宫内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午门外的战斗,以及整个京城的平叛,才刚刚开始。
而诚王皇甫允,此刻想必已经知道了甲三失败的消息,他会怎么做?
是继续疯狂进攻,还是……另寻退路?
石铮包扎着伤口,目光投向午门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血腥。